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她日日静立石栏边,远眺运河渡口。千帆来去,渔舟晚歌,可那艘刻在她心上的楠木画舫,自那日远去之后,始终不曾露面。
这天暮色渐浓,苏小小从桥头缓步走回竹庐,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累。贾姨早已在院中,摆好一壶温热的雨前龙井。看见她推门归来,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过她肩头滑落的披风。
“整整一月,风雨无阻日日登桥,连西泠埠头常年摆摊的小贩,都认得你这位日复一日守望的姑娘。这般枯等,当真一点都不打算写封书信,去往江东问询一番境况吗?” 贾姨一边为她斟满热茶,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
“当初说好三月为期,如今才刚满一月而已。阮郁出身江东大族,身负宗族商事与族中杂务,归家之后必定诸事缠身,分身乏术实属寻常。我若贸然寄信追询,字字句句皆是打探催促,反倒显得我满心焦灼、患得患失,反而丢了我一贯自持从容的风骨。”
“你就是太过体面,凡事习惯一个人默默隐忍,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咽。” 贾姨望着院外连绵湖山,轻轻叹气,为她续上热茶。
如今一月渺无音讯,钱塘城里,已经有不少闲人,零星闲话已经悄悄传开了。”
“这一月我从没有虚度光阴,白日抚琴临帖、填词作诗,以琴书风雅安稳度日。守住本心与才情便足矣,旁人如何揣测非议,动摇不了我等候的心意。”
贾姨听罢,只得一声轻叹,她太清楚苏小小骨子里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越是看重一场一诺千金的约定,越不肯主动低头、主动打探。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夏去秋来,转眼第二个月如期而至。
西湖满陇桂花,随风簌簌飘落,铺满林间小径,香气漫过湖面,飘至西泠竹庐门前。
这片桂林,正是当初阮郁与她并肩漫步,许诺待到秋日桂开时节,定要重回钱塘,与她临水置酒、赏桂闲谈的地方。苏小小乘车途经桂树林时,总会下意识吩咐车夫放慢车速,抬眼望着漫天飘落的桂花,昔日两人说笑闲谈的画面清晰浮上心头,心口无端泛起一阵空荡荡的酸涩,淡淡的怅惘缠上心头。
她依旧黄昏准时赴西泠桥远眺渡口,从未间断分毫。只是如今望向茫茫运河的目光里,偶尔会漫上一层难以掩饰的茫然。江上往来千帆,每当远处一抹白帆,顺水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紧紧凝住船身,待看清,并非那艘熟悉的楠木画舫,方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把心底翻涌而起的期待,一点点强行压回心底。
常泛舟游湖的文人雅士,屡屡在西泠桥撞见她孤身伫立远眺的身影,私下的议论越来越多。一部分文人感念她重情守诺、心性高洁,纷纷写诗暗赞她的信义;可更多看客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暗自惋惜,笃定世家子弟随口许下的风月承诺,本就做不得数,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空欢喜。
一日苏小小守望结束,坐回专属的油壁车返程,长期相伴的车夫,忍不住低声说:“姑娘,这两个月,西泠渡口每一艘靠岸的大船、画舫,我日日都替您仔细打量核对,确实从未见过阮公子那艘楠木画舫。”
苏小小淡淡道:“君子一诺千金,他亲口定下三月归期,必然铭记于心。倘若我三番四次托人打探、寄信追问,便是不信他的信义,反倒辜负了当初隔水相逢的一番赤诚。”
回到竹庐,贾姨只看一眼,便知晓她这一日又是满心落寞而归。她特意熬煮了一碗香甜温润的桂花羹,端到苏小小面前。
开门见山道:“我托相熟的江南老牌商队,专程去往江东打探阮氏近况,查到阮公子归家之后,立刻被宗族长辈拘管起来,全盘接手家族跨江商事,一举一动皆受宗族管束,就连私人对外往来的书信,都要经过府中管事逐层核查,根本无法随意私下传信。”
苏小小握着瓷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面上神色依旧维持平静,轻声追问:“如此说来,他并非刻意断联、存心失约,只是身不由己,被宗族规矩牢牢束缚?”
“目前商队只能打探到这一层,更深的宗族内情,尚无从探查。”
贾姨神色愈发郑重,认真叮嘱,“距离约定的三月期限,日子越来越近。一旦时限到了,人依旧迟迟不归,坊间流言必然彻底发酵,到时候铺天盖地的揣测、嘲讽都会涌向你,你要承受的非议与闲话,只会成倍增多。你务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万万不可让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困住自己往后的人生。”
苏小小眼神笃定:“其中风险,我心中清楚。就算这场约定最终落空,我也绝不会被一场空等彻底击垮,自乱方寸。”
嘴上虽是这般通透清醒,可每一个孤寂长夜,她独坐琴案之前,指尖拨动琴弦,流淌而出的曲调,早已褪去往日的轻快灵动,萦绕着绵长悠远的怅然。曾经月下许下的,湖畔赏景的期许,如今只剩她一人独对西湖山月,默默坚守一场孤零零的约定。
时序流转,光阴寸寸推移,第三个月的最后几日,缓缓如约而至。
钱塘城内不少有心之人,一直默默盯着这场约定,日日等候结局。等着看江东世家公子会不会信守诺言,如期奔赴钱塘。苏小小依旧不改习惯,每日黄昏准时伫立西泠桥头,不喜不悲。可每当目光望向运河入水口的刹那,心底压抑了整整三个月的期盼,已然被拉到了顶点。
三月约定的最后一日,缓缓落幕。
渡口千帆过尽,湖面烟波起落无数,晨雾等到日暮,那艘承载着她全部期许的楠木画舫,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踪影。
当夜,夜色浓稠如墨,苏小小独自立于西泠青石埠头,迎着深秋刺骨晚风,静静望着漆黑沉寂的湖面,久久一语不发。坚守三月的笃定约定,在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里,终究彻底落空。
可她没有失态落泪,没有颓丧哀戚,只是将心底翻涌的失落、怅惘,悉数悄悄收拢,藏入心底,不露半分狼狈。
贾姨手持保暖披风,缓步走到她身侧,静静陪着她迎风伫立片刻,低声开口:“三月期限已至,人终究未赴约……”
苏小小缓缓转过身,语气冷静克制,风骨分毫未折:“三个月,我如约守完了整场约定,于心、于信、于相逢的情义,我全然无愧!”
深秋晚风裹挟着彻骨凉意掠过湖面,三个月日夜不停的漫长守望,终究化作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空等。
暗处的嘲讽、揣测、看热闹的闲言碎语,早已在市井街巷暗自滋生蔓延,一场人言可畏的舆论风波,正步步紧逼,即将朝着孤身自持的苏小小,汹涌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