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缠绵落了整整一旬秋雨,连绵水雾笼罩湖面,将远山近水晕作一幅朦胧水墨。待到云层缓缓散开,晚风吹散漫天湿气,一轮落日悬于西山,铺洒下一层温润淡金,粼粼波光铺满整片湖水。横跨湖面的西泠石桥,是苏小小每日黄昏必定驻足之地。
竹庐厅堂之内,贾姨正低头细心整理连日晾晒干透的诗稿,将一页页手写诗文抚平褶皱,分门别类收进楠木诗匣。眼角余光瞥见苏小小抬手取下门边立着的素骨油纸伞,动作熟稔,不必多问,贾姨心里已然透亮,她又要去往西泠石桥远眺水路。
“今日湖上穿堂风格外凌厉,水面水汽浓重,浸骨寒凉,我陪你一道去往桥头作伴,可好?” 贾姨放下手中诗稿,柔声开口问询。
苏小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舒缓安然:“不必劳烦姨多跑一趟,我不过是立在桥边看一看往来渡舟,独自待着反倒清静,趁着四下无人,刚好借着湖上风物,静静琢磨几首新诗的章法意境。”
贾姨转身走入内间,取来一件加厚素色云纹披风,双手递到苏小小面前道:“石桥四面通透,毫无遮挡,把这件披风披上护住肩头,万万不可仗着年轻,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
苏小小接过披风,目光依旧落在运河远端,淡淡道:“湖上秋风虽凉,尚且扛得住,劳烦姨费心了。
她刻意不动声色,可这份故作平静,落在贾姨眼里,反倒愈发惹人心疼。
贾姨缓缓叹气:“姑娘不必刻意藏着心思,我怎会看不出你日日登桥的缘由?钱塘风月场中的女子,但凡遭遇离别,大多整日以泪洗面,四处倾诉愁苦。唯有你,把离愁藏在眺望之中,半句委屈都不肯对外吐露半句。只是守望归人理所应当,但万万不可荒废自身技艺与才情,丢了立身之本。”
“姨放心,这点轻重我分得清清楚楚。白日里抚琴、题诗、接待文人雅集,打理竹庐一应琐事,半点不曾松懈,只把黄昏这一段闲暇时光,留给临水守望。” 苏小小说罢,抬手推开竹庐木门,踏着青石板小路,悠悠向西泠桥走去。
湖岸垂柳成行,细长枝条被晚风拂得微微飘荡,一路掠过往来奔波的市井百姓。
田间农人扛着农具收工归家,沿街商贩有条不紊收拢摊铺、清点货品,湖上游船陆续调转船头驶向码头。
世间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归宿。唯独苏小小孤身踏上石桥石阶,倚着冰凉石栏,目光牢牢锁定运河汇入西湖的水口,一瞬不曾移开。
江面之上,商船、客船、渔舟穿梭不息,点点白帆错落往来。她总会凝神细看每一艘大船的形制、雕花、船身木料,心底默默比对,期盼那艘专属阮郁的楠木画舫,破开层层烟波,朝着西泠桥缓缓驶来。
偶尔撞见形制相仿的画舫,心口会骤然一紧,生出几分难以按捺的期许。可待定睛看清船上船家、随行仆从并非故人随从,那点期许便缓缓落了空,心底泛起一丝浅浅失落。她却从不显露半分颓丧,不动声色压下心绪,继续静静凝望远方。
不少常来西湖游赏的游人,早已认得西泠竹庐这位才情绝代的苏小小,见她日复一日凭栏远眺,免不了驻足观望,三三两两低声闲谈议论。
苏小小对此全然置之不理,旁人的闲言碎语,从来搅乱不了她的心神,自始至终安静伫立,不悲不怨,不叹不泣。
一日,几位结伴游园的江南文人途经石桥,一眼认出凭栏远眺的身影,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苏姑娘才貌冠绝钱塘,听闻此前与江东阮氏公子隔水相逢,彼此惺惺相惜,定下三月归期,如今日日守在桥头盼归,这般重情守诺的品性,世间少有。”
身旁友人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忧虑:“阮郁出身江东顶级望族,宗族规矩森严,身不由己之处数不胜数,一纸婚约、一场家族安排,便能困住他的脚步。世家子弟的儿女情长,多半抵不过宗族利益。只怕这场约定,最后难以圆满。”
细碎话语顺着晚风飘至耳畔,苏小小下意识轻轻攥紧披风系带,心底泛起一丝微澜,却始终神色不动,目光依旧稳稳望向茫茫水路。
旁人的揣测与预判动摇不了她的本心,当初相伴闲谈、隔水听琴的温柔历历在目,阮郁的坦荡分寸、诚恳许诺绝非假意客套,她心甘情愿,静静坚守这一场三月之约。
夜色缓缓浸染天地,落日彻底沉入西山,湖面化作一片沉郁墨色,湖上所有归航船只尽数停靠码头,渡口归于沉寂。苏小小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湖岸,缓步走回西泠竹庐。
这一晚,苏小小从桥头归来,贾姨早已炖好银耳莲子热汤,端坐厅堂静静等候,见她进门,连忙起身将汤碗递上,斟酌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劝导。
“你日日黄昏登临西泠桥,迎风守望,我旁观许久,都觉得这份日复一日的等待,太过磨人。江东与钱塘水路相隔五百余里,不如提笔写一封信,托付往来稳妥的行商送往江东,简单问询一番近况与归期,心里也好有个着落,不至于这般茫然等候?”
苏小小端起汤碗,小口慢饮,听完之后,却缓缓摇头。
“万万不可寄信追问。当初是阮郁主动定下三月之约,字字恳切,发自本心。倘若我频频寄信打探、反复催促,反倒显得我满心焦灼、患得患失,失了我一贯自持的风骨。他身负阮氏宗族商事、族务,自有自己的行事分寸,若是诸事顺遂,定然会按期赴约。若是琐事缠身耽搁行程,他若有心,自会想办法捎来音讯,我只需安分等候即可。”
“你性子太过要强,凡事习惯自己默默消化,半分情绪也不肯外露。” 贾姨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淡淡疲惫,满心怜惜。
“寻常女子等候,免不了倾诉离愁、流露委屈。唯独你,把全部思念压在心底,默默扛下所有忐忑。半句抱怨、半句惆怅,从来不曾说。”
白日里,她照旧潜心打磨山水琴曲,提笔续写江南风物新诗。慕名登门拜访、邀约雅集的文人雅士络绎不绝,她从容应酬。谈吐清雅,举止落落大方,外人看不出她心头藏着一场漫长等候。唯有每一个黄昏,西泠石桥之上,都会定格一道孤身远眺的安静身影。
日复一日的临水守望,绵长思念悄悄揉进西湖朝暮不息的风烟。不张扬,不哀怨,不纠缠。
她全然不知,她拼尽全力坚守的这场三月之约,正在无人知晓的远方,悄无声息,一点点走向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