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回甘”两个字写上去之后,年轻人对着树皮看了很久。那道从北向南延伸的虚线,在经过药坡池后逐渐变得稳定,在“回甘”处微微收束,像是一段语气在句尾轻轻落下。他看了一会儿,把树皮卷好,放回旧木箱里,没有再打开。
那一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少。南流的水位没有明显下降,但流速比去年缓了一些。年轻人沿着溪岸走时,注意到几处浅滩的石头露出了水面,棱角在阳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他停下来,蹲在浅滩边,看着水流绕过石头的方向。那些石头大部分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苔藓,在空气里泛着一种浅淡的绿色。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背着旧布袋的中年人路过绿洲,在溪边停下,蹲下来拨开浅滩上的浮叶,伸手探了探水温,然后沿着水岸走了一段路,像是在寻找什么。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溪流两侧的植被,却在几处有柳树与水引藤交汇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像是正在辨认一根多年前曾经触碰过、后来被季节掩埋了的线索。走到溪流转弯处时,他在薄荷丛旁蹲了下来,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原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向年轻人点了点头。“这溪边的薄荷,是你种的?”
“是自己长出来的。我保留了它,没有采尽。”
中年人摘下身上的布袋,放在脚边。“我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一些溪流。大多数溪流是被人挖出来的,挖完之后就没有再管了,慢慢地就干了。你这条不一样——水还是活的,岸上的东西也在跟着长。”
年轻人没有立刻接话,走到薄荷丛边,也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那股清凉的气味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像是正在与水流的轻声细语相互呼应。中年人把布袋重新背好,向南看了一眼,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顺着这条溪走下去,有一片开阔地。那里还没有人住,但土质不错,排水也好。或许可以试着在那里种些什么。”
中年人走后,年轻人没有立刻去那片开阔地看。他沿着水岸走到溪流转弯处,在那片薄荷丛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又过了几天,他才沿着南流的方向一直向南走去,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时,他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前。地势比绿洲略低,土质松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下陷感。他在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在暮色中辨认着地面的起伏,看清了这片开阔地的轮廓。风从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像是这片土地正在用一种亘古不变的方式,向他描述自己尚未被命名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