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流岸边的那片薄荷,在第一个夏天过后,已经蔓延成了一小丛。叶片比刚发现时大了不少,边缘微微卷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光泽。年轻人每次经过时都会蹲下来看一会儿,有时摘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一下,闻闻那股清凉的气味,然后把它放回原处。他逐渐熟悉了薄荷的气味,也熟悉了它生长的位置——在溪流转弯处的南岸,一片被柳树遮去部分阳光的浅滩上,土质比其他地方更湿润一些。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片薄荷开始沿着水岸向上游蔓延,在几处石头缝隙里也长出了新的植株。年轻人没有刻意照看它们,也没有阻止它们的扩展。他只是在每次经过时,留意它们的长势。它们不像是被刻意种下的,更像是在一次偶然的停留之后,发现这里的湿度和光照恰好合适,然后决定留下来,年复一年地拓展着自己的领地。
第二年春天,一个采药人在绿洲歇脚时,无意中走到溪边,蹲下看了看那片薄荷,掰下一小段茎秆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株薄荷长得好。根系发达,叶片的清凉气也比别处更纯。”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溪边的水汽足,土质也松,养出来的薄荷比山上的更润。”
年轻人走过来,蹲在采药人旁边。“这片薄荷是自己长出来的。去年只有一小丛,今年已经蔓延了七八处。”
“那说明这水边的土质适合它。”采药人把那段茎秆放进布袋里,“如果你愿意,秋天可以收一些晒干,留着泡水喝。对解暑和调胃都有好处。”
采药人走后,年轻人没有立刻去采那些薄荷。他让它们继续长着,看着它们慢慢覆盖更多的溪岸。入秋后,他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蹲在薄荷丛边,摘下几片叶子放在掌心,又摘了几片,直到攒了一把,才带回屋里,摊在窗台上晾干。干透后的薄荷叶片缩小了许多,颜色变成了灰绿色,边缘微微卷起。他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挂在门框旁边,不急着泡来喝,也不打算卖掉或送人。他只是让它在门框边挂着,像一段被记住、但不需要被重复讲述的往事。
入冬后的一个午后,年轻人从院子里走进屋时,闻到一股清凉的气味,很淡,但清晰。他停了一下,然后循着气味走到门框边,摘下那只布袋,打开系口,取出一片干薄荷叶,放在掌心里揉碎,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的气味在冬天的干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溪水在结冰之前,仍记得自己曾经是流动的。
他泡了一碗薄荷水,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完了。窗外的南流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薄荷的气味还在屋里萦绕着,像一道被反复确认过的回音,正沿着那道蜿蜒的水岸,缓缓渗入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