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译读(上)
确认了灰雾能够主动发起信号之后,李默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没有急着回应。
他在等待——不是为了等灰雾产生更多信号来丰富他的数据,而是等他自己把这些收到的信号整理成一个可以操作的框架。他把那些主动信号的逐段记录从兽皮上抄到笔记本的固定位置,按照接收时间的顺序排列,每天对照前一天的记录,反复分析它们的结构。他注意到那些主动信号之间存在一种内在的规律:灰雾的主动信号并不是完全随机的,在第一天产生一段复杂的编码信号之后,第二天它会发出一段较短的、结构更简单的信号,像是已经完成了表达,在等待回应。第三天它产生了一段中等长度的信号,结构与第一段相似但并不相同,像是它在根据他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
第四天,他给出了回应。
他没有使用完整的对话式信号序列,而是从灰雾主动信号的末端抽取了一个重复出现的波形片段,将它作为独立信号输入灰雾。那个波形片段在整个编码序列中出现了三次,像是某个关键词或者标点符号,被反复使用来表达信息的边界或断点。灰雾在接收到那段波形之后产生了明显的反应——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段比前三天任何一次都更短的信号。像是它接收到了他的信号,确认他已经理解了它的编码结构。李默在那个停顿之后输入了第二段信号,这次是他自己从灰雾的信号中提取和转译出来的一段波形,包含他在信号序列中识别出的一个更完整的结构单元。
灰雾在那个信号输入之后产生了一段中等长度的回应信号,它的结构包含了一段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新波形。他记录下那段波形之后没有继续追问,在空间里坐了一段时间,让当天的信息交换自然收尾,然后退出了符文空间。
他回到院子之后把那组新波形单独提取出来,与他在笔记中积累的所有波形库逐一对照了一遍。它在部分形态上与矿物核心上次自转加速时产生的信号相似,但不完全相同,像是同一个母题的不同变奏。它在曲线曲率和波段长度上与符文穹顶的纹路排列也有部分重合,但同样不是完全一致的复制品。他在那些重合点旁边打了几个小圈,标注了相似度范围。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先把那些相似点在脑中的框架里放了放,留待后续数据进一步确认。
第五天他进入符文空间时,灰雾在他落座之后立即自动产生了一段信号——比之前任何一次主动信号都更长,结构更完整,像是它在接收到他第四天的回应之后一直在持续处理那个信息,已经准备好了发送一个更完整的消息。他坐在中央区域的地面上,将那段信号完整地接收下来,没有做任何中断。那段信号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一段被反复打磨过的叙述文本的末尾,终于落在了合适的位置上。
他回到地面之后花了一整个下午分析那段信号。他从中提取出了大约三十多个不同形态的波形片段,将它们分类、对比、排列,尝试找出它们之间的组合规律和重复模式。他在反复比对后发现,那段长信号的内部结构可以被分割成大约九个独立的单位,像是九个“句段”,每个句段都以一种相同的波形作为标记结尾。而那种标记波形——他认出了它——与他从灰雾主动信号中抽取的那个重复波形相同。灰雾已经建立了一套有标记的叙述结构,用同一个符号来分隔信息单元。
他把那九个句段的波形逐一画在笔记本的页面上,在每一段下面留出了空白区域,用于记录后续的解读进展。他用了大约两天时间在笔记本上进行波段对照和结构比对,确认了其中三个句段是他已经能够解读的内容——它们分别对应着他已经建立的波形库中与结晶脉冲信号和灰雾基础回应相关的已知数据。但其余的六个句段是陌生的,像是灰雾正在向他描述的某个他没有接触过的事物的多个侧面,被分成了六个独立的部分,嵌入了一个更完整的叙述框架中。
他花了更多的时间观察那六个陌生的波形片段,在白天的碎片时间里反复查看它们的形态与排列细节,又在夜晚就着油灯翻看笔记本,把它们的形态与他之前记录的所有符文纹路、模拟中见过的穹顶结构、以及灰色结晶在不同接触条件下的响应信号进行了多次交叉比对。他逐渐意识到其中一段波形与他在模拟中记录过的暗色岩壁的表面纹理有相似之处,像是同一种能量在岩石内部留下的痕迹,以不同的比例呈现在两个信号序列中。而另一段波形则与符文空间中墙面与地面交界处的线条走向一致,像是那组线条被完整地提取出来,以信号的形式重新编码和传输了一遍。
他在第六天的下午再次进入符文空间,在那九个句段的基础上,向灰雾输入了一段以三个已解读句段和两个未解读句段混合组成的测试信号。他的意图是观察灰雾在接收到包含已知和未知元素的信号后,是会优先匹配已知部分还是会对未知部分做出额外的说明。灰雾接收信号后产生了回应,它在回应中再现了他输入的三个已解读句段,对那两个未知句段则用新的波形序列给予了补充。像是灰雾正在通过这种结构对位的回应方式,逐步向他揭示那些未知句段所指向的信息内容。
他在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分别进行了三轮信号验证测试,持续使用不同的句段组合来观察灰雾的反馈模式和重复特征。三轮测试的结果一致——灰雾始终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未知句段,持续提供新的补充波形来指代相同的内容。像是在反复提醒他,那些陌生的波形指向的是某种他还未访问过的信息结构,而灰雾正在反复指向那个方向,等待着它被他注意到。
到第九天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确定那六个陌生句段中的两段可能指向暗色岩壁的材料结构,一段可能指向穹顶符文某一区域的排列方式,一段可能是灰雾自身状态的描述。剩下的两段他还没有找到对应的参照系,像是它们指向的信息位于他当前知识框架之外,需要更多时间或数据才能接入它的语义网络。
他在第十天的笔记中写下了他目前对灰雾传输结构的完整认知:“灰雾的信号由多个独立句段组成,每个句段以一个标记波形结尾,具有可识别的句法结构。已确认三个句段的语义内容,确认四个句段的参照对象,剩余两个句段尚未接入。灰雾正在根据我的理解进度逐步调整它的输出,在遇到新信息时会重复发送以保持稳定性,像是正在跟我共同建构一份它想让我完整接收的文件。”
他在写完这段话之后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的记录,把他第一次进入符文空间时的笔记翻了出来。他看到自己当时写下了一行字:“它看见我了。它还不想说话,但它确实看见我了。”他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句新批注:“它不止看见我了。它在把它看到的东西,一页一页地翻给我看。”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暮色,感觉到远处地下那股持续存在的脉动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持续运转着,像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依然保持着他已经逐渐习惯的那个频率。
他在一个晚上走进院子,站在那里感受了一段时间。那面墙、那层膜、那团灰雾、那些信号,它们之间的关系正在缓慢地变得清晰。他还没有完全看清全貌,但他正在逐步接近那个形态的完整轮廓,像是一幅被雾气遮挡的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他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回了屋。他还有剩余句段需要解码,还有更多的信号需要接收,还有更多的内容等待灰雾愿意以他能理解的形式传达给他。
他已经做好了接收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