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底灰线的正验船一靠岸,南潮旧棚外所有散乱声都先低了下去。
没人喝令安静。
可就是安静了。
像一群平日靠边牌、潮口、破木棚活着的人,见了这条干净得过分的灰线,便本能知道什么能乱,什么不能乱。
船头只下来两人。
一人穿灰短褂,手里提着只细长木匣。
一人穿旧白罩衣,腰间没牌没印,只在腕骨上绕了一圈极细的白线。
苏逐衡在坡后只看这一眼,神色便彻底沉了。
“白验手。”
不是猜。
是认出来了。
北驿守口的人他熟,南潮看棚的人他也熟。唯独这种不靠牌、不靠喝令,只靠一只木匣、一圈白线便让整座旧棚收声的,才真是把散称借名接去现行正路的人。
木台上,老瘦子第一个低头。
“今夜三棚并口,已备齐。”
那名穿旧白罩衣的人没有应,只站在台边扫了一眼。
眼神极淡。
淡得像在看篓、看桶、看旧绳。
可越是这样,越让沈砚舟后颈发冷。因为这人眼里根本没有“人”。他只是在看哪些口能用、哪些口该退、哪些口今晚能顺顺当当地并进外头可调的名里。
“先看第二桶。”白验手开口。
声音不高。
却让闻照庭肩背极轻地绷了一下。
沈砚舟心里立刻一紧。
闻照庭先前说过,若真动手,先断第二桶。
因为第二桶里装着的,不是最显眼的“简照”口,也不是湿工口,而是他替别人补边、补着整棚口次不乱的那只短木角。
一旦这一口被白验手认走,闻照庭以后便不只是被挂。
而会被正式拿去给别的边地、别的活棚、别的灰差做“补口骨”。
那时想再从他嘴里追父亲追白验手,几乎不可能。
白验手身边那名提木匣的灰褂人,已经把第二只长脚桶拖到台前。
桶口黑布一揭,里头不是水。
是许多大小不一、边角各异的短木片,木片背后都缠着不同粗细的细绳,像一堆没有名字、却随时能替人长出一个口的假骨头。
白验手手指极净,伸进去只翻了三片,便停在其中一片左下缺半口、绳结回绕一圈半的短木角上。
“这片,谁补。”
老瘦子立刻把头偏向闻照庭。
“简照。”
闻照庭抬步上前。
沈砚舟也跟着心口一沉。
白验手没看闻照庭的脸,只看他的手。
“摸桶沿。”
这一步比任何喝问都狠。
因为闻照庭只要一摸,桶沿内那圈拆碎字角便会把他如今兼着的几层口一起咬出来,再由白验手选出一口最合适的,强并进去。
到时,闻照庭这只人,便真会被“正路”认走。
沈砚舟不能再等。
他看似仍低着头,脚却轻轻挪了半寸,正好卡在第一桶与第二桶中间那道最滑的潮痕上。
下一瞬,灰褂人弯腰去扶桶时,他故意把脚下一带。
潮痕一滑。
灰褂人手肘偏了半寸,第二桶便磕到了第一桶边。
两桶木片同时一震。
那片该由闻照庭去摸的短木角,被震得翻了个面,和旁边一截更小的灰边片咬在一起。
“废物。”老瘦子当场骂出声。
白验手终于抬了一下眼,淡淡看向沈砚舟。
“哪口。”
这是今夜第一次,有人真正问到“口”。
不是问你是谁。
是问你该被归到哪一类能用的东西里。
沈砚舟心里绷得极紧,脸上却不抬,只把那截代口木签半露出来。
“缺口补三横。”
白验手看了那截灰边一息,又看他左手虎口那道淡黑裂痕。
“北边退来的?”
“是。”
“会不会认水线。”
这一下,问的已不是活。
是本事。
沈砚舟若答不会,今夜这步多半就只能被撵下台。可答会,又意味着他会被往更深的可用口里推。
他只停了半瞬,便低声答:
“会一点。”
白验手没多说,只把那两片咬住的木角拨开,竟顺手把其中那片灰边小片丢给了他。
“你来重分。”
台上台下许多人都一静。
老瘦子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白验手会临时让一只缺口手来碰第二桶。
可白验手已转过眼,不给人置喙的机会。
这是试。
也是刀口。
沈砚舟若分对,便算真进了正验眼里。
若分错,当场就露。
他把那两片木角捏在指间,木料冰凉发潮,边沿的磨损却不同。短木角边口有闻照庭常年补边留下的细滑,灰边小片则更毛,像常被临时替口的人摸。
更重要的是,闻照庭刚才肩背那一下绷紧,只出现在短木角被翻出来时。
说明怕被认走的,是短木角。
那就不能再让白验手顺着它认全。
沈砚舟脑子转得极快,手上却故意显得笨拙些,先把灰边小片往第二桶最外一列一塞,又把短木角压回内侧更不显的位置。
“这片先补坡下。”他粗着嗓子道。
“哪片。”白验手问。
“灰边这片。”沈砚舟答,“它吸潮重,不该先上验口,先补坡下湿活更顺。”
这是赌。
赌白验手今晚不是来翻尽所有底,而是要以最快速度把“最稳、最好用”的几口先挑走。
果然,白验手听完,只伸手摸了一下那片灰边的湿度,便淡淡道:
“可以。”
第二桶这一刀,被他硬生生拨歪了半线。
闻照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细的变。
不是喜。
更像某种压了很久的险,先被挡开了第一层。
可白验手并未就此放过。
他转而扫向木台上五人,声音仍淡:
“第二桶先缓。先验脚。”
验脚。
这比验手更毒。
因为南潮旧棚的名口能换、边牌能换,脚下旧习却最难一时改尽。白验手显然比北驿那些收口手还更懂这套活路的根。
闻照庭若真被验脚,昨夜今晨那些来回碰牌、补棚、换口的旧习,很可能全会被翻出来。
陆照微在坡后已把刀柄按得极紧。
再这么下去,木台上迟早要见血。
苏逐衡却忽然压住了她。
“等等。”他盯着那只白线腕,“这人不是只想认闻照庭。他还想从台上再挑一只新手。”
“谁。”
“沈砚舟。”苏逐衡低声道,“他刚才故意把第二桶交给一只缺口手来分,不是兴起。是看上他会认水线、也敢碰边。”
这便是更现实的恶。
白验手不只来收旧活口。
还顺手挑人。
谁若在这套灰路里显出好用之处,便有可能被一路往更深的借名体系里吸。
台上,白验手已示意第一人抬脚。
再下一只,就轮到闻照庭。
而沈砚舟也清楚,自己刚才那一手虽然挡开了第二桶,却同时把自己推到了这人眼前。
今夜这一步,已经没法只靠躲过去了。
要么反手把这套正验口子掀出错来。
要么他自己,也会被白验手顺手认上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