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南潮旧棚开始换第二轮边。
这一次,不像白日里那样零零散散翻几片牌。
而是三棚都动。
左棚先出两人,把潮杆下那串最短的边牌整个提起,换到中间。右棚跟着把两只湿篓拖到木坡中段,像是在给什么让道。中间棚最慢,直到潮水快要压到第一道白线时,才有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闻照庭在第二个。
头仍低着,肩背也仍旧内收。
若不是沈砚舟已经在棚里棚外看了他一日,单从这副样子,你根本不会把他和“北驿后问暂收”“闻照庭未死”这些重话连起来。
他太像一个被潮和边牌用旧了的人。
可也正因为这样,沈砚舟才看得更清。
闻照庭身上不是只挂着“简照”。
至少今晚,不是。
他右臂袖口里别着一截细灰绳,腰后却又压着一片比别人口更短的木角。脚腕那边还有一道被潮水泡深的布印,显然白日里曾绑过别的东西。
一人三挂。
活在这地方的人,不是被改一次名。
是被拆成几口,同时用。
“你看见没有。”苏逐衡在烂船骨后压得极低,“灰绳是湿工口,短木角是代补口,脚腕那道印,像夜验口。”
陆照微低低骂了一句。
她原以为南潮旧棚顶多是同一人轮着换一张皮。
现在看来,不是轮。
是叠。
一层压一层。
你白日是这个,夜里是那个,到了验棚那一下,还要再把最能用的那层拎出来。
沈砚舟盯着闻照庭往潮杆边走,只觉得胸口那点冷,终于被逼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
他一路追来,早知道“照使不是官,是借名”。
可直到看见一人挂三口,他才真正知道这套借名活路恶到哪儿。
它不是拿一个假名替掉你。
而是把你身上还能用的几层口都拆开,分时、分地、分活地挂出去。
挂到最后,连你自己都未必能一口气说全“我是谁”。
闻既明在更远一层的坡后,看见父亲这副模样,眼里那点最后的忍也开始发红。
若不是陆照微先前压死了不准他靠太近,他现在多半已经冲出去。
可比闻既明更先动的,却是沈砚舟。
他没有冲。
只是把下午临时做的那截代口木签又掏了出来,重新在背缝里补了一道更浅的横灰。
苏逐衡一看就明白了。
“你要往三短,一长那组补?”
“对。”沈砚舟道,“闻照庭今天脚腕上那道夜验印,比白日更深。说明今夜三短,一长这组会把他往验口拉。”
“那你贴进去后,最多能近他半步。”苏逐衡道,“再多,就有人觉出不对。”
“半步够了。”
说完,他提起白日里那只空篓,沿着潮坡另一侧慢慢下去。
这一回,南潮旧棚外的人比上午多。
有抬桶的,有搬旧鱼篓的,还有两名看着像普通脚行、实则总站在能看尽三棚的位置上,不时扫人一眼。
他们没牌、没刀,也不吆喝。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这一口才是真看棚的人。
沈砚舟故意把步子拖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白日里被叫来替补的缺口手。快到中间棚时,果然有人喝了一声:
“缺口手,去补三横。”
正中。
三横,就是“三短,一长”那组。
闻照庭果然给的是这一列。
沈砚舟不应话,只低头往潮杆最右那片去。到了边牌下,他顺手把手里那截代口木签往绳影里一塞,又按着活谱里记住的节次,轻轻碰了四下。
笃。
笃。
笃。
笃——
旁边那名瘦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挑出错,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你记得住。”
门就这么开了一条缝。
沈砚舟顺着这条缝,跟进了那组三横活列里。
列里一共五人。
除他之外,另外四人竟都不是固定一棚出来的:一个从左棚来,一个从右棚来,一个本就在坡下抬桶,还有一个,正是闻照庭。
这下更坐实了。
所谓“验棚口”,验的不是哪一棚。
验的是哪几层可用之口,今晚该合成一组交出去。
五人被带到旧棚前更靠外的一段平码木台上。
台面湿滑,边缘立着三只长脚桶。
每只桶口都半掩着黑布。
沈砚舟只看一眼,便知道下午潮下那名老妪说得没错。
这三只桶,就是今晚要把人往“能对名”的一口里推的东西。
前头看棚的老瘦子一一指人:
“你,灰工。”
“你,代补。”
“你,夜下。”
“你,旧口。”
点到闻照庭时,他顿了顿,才道:
“你,今夜三挂并一。”
这四个字一出,沈砚舟眼底猛地一紧。
三挂并一。
也就是说,闻照庭今夜不是普通验口。
而是要把他白日、夜里、补边那几层全拢回一口,拿去给正验的人看。
一旦并成一,那就不是“简照”这么简单了。
他可能会被重新挂成更硬的一只现行名口。
到时再想带走,难度便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
闻照庭却像早知会有这一步,脸上没半点波动,只把袖里的灰绳解下,丢进左边第一只长脚桶里。接着又取下腰后那片短木角,丢进第二只桶。最后,他伸手去够脚腕那道夜验布印时,动作才极轻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
沈砚舟看见他指背青筋绷了一瞬。
这不是怕。
是忍。
他在忍着不让自己露出“这一口不能并”的痕。
可看棚老瘦子已不耐烦,冷声道:“快。”
闻照庭手指一紧,正要把最后那道布印也解下来,沈砚舟忽然上前半步,像脚底打滑,整个人往第一只长脚桶侧边一撞。
哐当一声。
桶没翻。
却把里头刚丢进去的灰绳撞歪半寸。
老瘦子当场厉喝:“你干什么!”
沈砚舟低着头,粗声挤出一句:“泥滑。”
那模样活像个又笨又脏的替补手。
老瘦子正要发作,闻照庭却先开了口:
“算了。缺口手脚短,没走熟。”
他这句话像是在替沈砚舟压场。
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这句护。
而是那一撞之后,第一只桶里原本该和闻照庭对上的灰绳,先被挪错了半线。
半线不大。
可足够让今晚“三挂并一”的顺序先乱一口。
沈砚舟就是要这一乱。
因为只要并口不是按原序走,他就有机会看出,闻照庭身上哪一口最不能被并进去。
果然,老瘦子骂了一句之后,并没有让闻照庭重新来过,只是不耐烦地挥手:
“先并第二桶。”
闻照庭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变。
那一瞬太快。
可沈砚舟还是看见了。
三口里,最先不能动的不是第一桶灰绳口。
是第二桶那片短木角。
短木角,代补口。
也就是说,闻照庭如今最紧要、最不能被正验认走的那一层,不是简照,也不是湿工。
而是他代替别人补着的那一口。
这一认,让沈砚舟脑子里许多零散地方瞬间咬在一起。
为何昨夜拨牌的人会兼碰别的牌。
为何今晨同一人出来,要先去看代口牌。
为何闻照庭明明是被挂的人,却还能在旧棚里补别人的边。
因为他现在不只是活口。
他还是南潮旧棚拿来稳住别人口次的一只“补口骨”。
所以父亲当年才没能只带他走。
因为你扯掉的不是一只人。
是这座棚里好几只人暂时还能不沉下去的那条斜梁。
而今夜,这条斜梁已经被拖到正验边上,要被并口了。
若再不动,闻照庭从此便会连最后那层“还能补别人”的自由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