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验棚口,先得知道“挂进去”的人平日怎么活。
不然你就算临时套上一截代口木签,真进到里头,也只能像块新板,第一下碰杆就露。
下午退潮更低时,苏逐衡带着沈砚舟和陆照微,从旧棚西侧那道塌了一半的索坡摸了下去。
索坡下不是水。
是潮下空层。
三座旧棚搭得高,底下被木桩和旧船骨垫出半人多高的阴层。平日涨潮时,这地方会进半尺水;退潮时,便露出一条条被污泥、湿布和破盆占满的窄道。
人就住在这里。
不是全住。
是那些不配在棚里占正木架的人,住在这里。
刚一钻进去,闻到的就不是鱼腥,而是湿衣烂棉和盐泡旧伤的味。
陆照微眉头立刻压了下来。
她本以为南潮旧棚最恶的地方,是把人拆成几口边牌。
可真到了潮下,才发现更恶的是,它先把“哪类人配住哪里”也一并排好了。
上头木架上卷着的是能继续挂出去的人。
下头潮泥边挤着的,则是被拿来补缺、替夜、顶湿工的人。
他们不算正口。
却又不能真死。
死了,棚上那些边牌便少了转手的活料。
“别走中道。”苏逐衡低声提醒,“中道给棚里自己人来回。我们走左边烂布后。”
沈砚舟弓着身往前,脚下尽量不踩出大声。可越往里走,他越觉得心口发硬。
因为这些潮下住口,根本不像一群人。
更像一堆被随时抽来填缝的旧件。
左边窝着个腿上生湿疮的汉子,怀里抱着木盆睡,像怕盆没了就连自己是哪口活都保不住。右边一名老妪正拿线补网,眼皮都不抬,手边却放着两截不同缺口的木片,显然白天夜里用的不是同一口。更里头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靠着船肋坐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念的是“先右后左、先灰后横”,像是在背什么活规矩。
闻既明若看到这一层,多半又要忍不住。
沈砚舟忽然明白,苏逐衡为何坚持这一步只能他和陆照微来。
不是不让闻既明见。
是怕他先受不住。
“这些人都叫得出自己真名吗。”陆照微压着声问。
苏逐衡摇头。
“有些叫得出,也不敢叫。有些久了,是真不常用了。边地活路最怕的不是给你改口,是让你一日一日地只剩那张边牌可用。”
说话间,前头那名补网老妪忽然开口:
“新脸。”
声音又干又细,像潮布擦木。
沈砚舟脚下一顿。
苏逐衡却没装不认,直接应了一句:“北边退下来的缺口手。”
老妪这才抬了抬眼。
她眼白发黄,眼神却极利,只在沈砚舟左手虎口上停了一息,便又低头去补网。
“缺口手活不久。”她道,“若真想在今夜后头还留一口气,别去碰正棚边那只长脚桶。”
长脚桶?
沈砚舟心里一记,却没立刻问。
在这种地方,多问比不问更醒目。
倒是陆照微冷不丁接了一句:“碰了会怎样。”
老妪手上不停,“碰了,今晚验棚的人便会先认你是活手,不是补手。活手要对名的。”
这一下,先前闻照庭那句“不收真名”便更坐实了。
南潮平日确实不收真名。
可验棚那一口,要收。
而那只“长脚桶”,多半就是把人往“得对名”的位置上推的一件东西。
沈砚舟把这话死死记下,继续往里看。
很快,他便在潮下空层最里端,看见一块立在船肋边的旧薄板。
板上不是名单。
是三列缺口图。
左列画的是边角。
中列画的是绳结。
右列则是些看似杂乱、实则有重复的水线。
这东西若挂在棚上,外人只会当坏掉的旧工板。
可潮下这些住口的人,却会不时抬眼看它一眼。
“活谱。”苏逐衡低声道。
“什么活谱。”
“今夜哪些缺口归哪类活,哪些绳结的人要补哪条道,哪些水线的人可以不上正棚,都在上头。”苏逐衡道,“不写字,就是怕人一眼认明白。”
沈砚舟盯着那三列图,忽然发现其中一组“三短,一长”的水线,正对应着最右那串边牌下方的一口横缺。
闻照庭给他的节次,不是只说验棚顺序。
更像是在告诉他,自己今夜归在哪一类“可补、可换、可不先上正棚”的活里。
若能卡准这组活谱,他便有机会在验棚前真正贴近闻照庭。
“有人来了。”陆照微忽然低声。
三人立刻往船肋阴后贴。
下一瞬,两名抬桶的瘦汉从中道走过。前头那个,正是昨夜和今晨都见过的拨牌背影。后头那个则抱着一只长脚木桶,桶底加了两条窄木撑,走在潮泥里也不容易陷。
沈砚舟先认出了那只长脚木桶。
长脚桶。
那老妪刚才提过的,就是它。
他本想再看清些,不料前头那拨牌人忽然像脚下一滑,肩一斜,顺手把后头那只长脚桶往旁边扶了一把。
这一扶,看似救桶。
却刚好把桶口侧过来半面。
沈砚舟便看见,桶沿内侧刻着一圈极浅的细字。
不是完整名。
而是些拆开的单字角:
“闻”“简”“照”“旧”“病”“外”“代”
一圈七八个,彼此不连,却全都在。
这桶根本不是装水装鱼的。
是装“口”的。
谁今夜碰了它,谁就要被拖到“能对名”的那一口去。
也难怪老妪会说,别去碰。
因为潮下住口的人平日还能靠边牌、靠缺口活着。可一旦被这长脚桶认进“活手”列,今夜验棚时,便得把自己和某个可查、可挂、可再转的名硬对上。
这和直接被收死,只差一步。
两名抬桶人很快过去。
可沈砚舟心里已把今夜的大致骨架拼出了七成。
南潮旧棚真正的恶,不在于它只改一个名。
而在于它先给你许多口,让你觉得自己还有回旋。
等到正验那一下,再把你从这些散口里挑出来,硬对进一只“可用、可查、可再挂”的名里。
一旦对上,你便更难逃。
“你今夜不能只是混进去。”陆照微看着那只长脚桶去的方向,声音极低,“你得先让那桶认不到你。”
“不止。”沈砚舟盯着那块活谱板,“我还得让它误认我该去哪一列。”
苏逐衡缓缓点头。
“对。若能把自己挂进‘三短,一长’那组补活里,你就可能在正验前碰到闻照庭那条线。”
说完这句,他又看了一眼潮下那些沉默补网、抱盆、背规矩的人,语气罕见地更沉了几分。
“但你也看见了。这里不只是闻照庭一只活口。你若今晚真动手,最好想清楚,是只认回一只人,还是顺带把这棚底下其余几口也一起掀起来。”
沈砚舟没有马上应。
因为这问题一下就把事情从“救一人”推到了“断一套活路”。
父亲当年在南潮边牌上留下断锋印,却没带走闻照庭,原因多半也正在这里。
不是不想。
而是当年若只拔一只“简照”,剩下这些潮下住口,多半会被更狠地补回去。
可若什么都不做,闻照庭和这些人,又只会继续被一潮一潮地磨成边牌。
沈砚舟盯着潮下那块活谱板,忽然觉得父亲当年那一停,未必只是停在刀上。
也停在了“先救谁”的那一瞬间。
而今夜,这道最难看的口子,又轮到他自己来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