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只在外头看了。”
沈砚舟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天已经全亮。
南潮旧棚白日看着比夜里更破。
棚顶漏了三四处,木柱底全泡得发乌,潮泥混着鱼腥和盐腐味,连空气都像被人反复用过。可也正因为它破,外来人反而更扎眼。
这种地方,熟手会把自己活成旧棚的一部分。
你若不是旧物,便像伤口。
闻既明第一反应就是:“我进去。”
“你进不去。”苏逐衡直接打断,“你眼神太直。南潮这地方最怕人一眼认全。你一进去,还没开口,别人先知道你是来找人的。”
陆照微看向沈砚舟,“你想怎么进。”
沈砚舟没立刻答,只从袖里摸出昨夜捡来的那截碎木签,又把北驿后墙开出来时顺手带上的一小片旧灰纸取出来。
灰纸不大。
边角卷着潮气,一压就软。
可纸面上还残着半截代口边纹,是从北驿返脚房那堆废页里抠下来的。昨夜南下时,他一直没丢。
苏逐衡看见那张纸,眉头就先挑了一下。
“你要仿边牌?”
“不是仿整牌。”沈砚舟道,“只仿一口‘该进棚做活的人味’。”
南潮这地方,不像北驿靠册靠签。
它靠人和边牌互认。
可再细的旧规矩,也总有要让新人、替工、临差混进去的时候。若完全不留缝,这套活路早就自己憋死了。
沈砚舟要找的,就是那道只开给“临时能用之人”的窄缝。
他把碎木签放在膝头,拿出半截符刀,先不刻字,只一点点刮木背。
木屑细细落下。
没一会儿,木签左下角便少了半口,和旧棚那串代口边牌最常见的缺口极像。
接着他又把灰纸裁成更细一条,贴进木签背缝里,只露半分灰边。
这一下,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这玩意儿看上去像被别的边牌压用过。
“还差一味。”苏逐衡低声道。
“什么。”
“手味。”他指了指那串旧棚边牌,“这里的人认边牌,不只是认缺口。还认谁碰过。”
沈砚舟沉默片刻,把左手伸了出来。
虎口那道淡墨裂痕,在晨光里比夜里更显。
陆照微立刻皱眉,“你别乱来。”
“不留手味,进去就是空牌。”沈砚舟道。
他说完,竟把半截符刀刀背贴在虎口裂痕边,往下一压。
不是割。
是借旧裂里的残墨,硬逼出一层极浅的汗黑。
疼意一下从虎口钻到腕骨,沈砚舟眼睫都轻轻一跳,却没停。
他把那一点淡黑压到木签背缝最里,又用手心一抹,整片木签便立刻有了种“被旧手带过、却又没资格见光”的脏气。
苏逐衡看了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
“像。”
不是像什么好东西。
是像南潮这地方真会用的那类边角代口。
闻既明看得喉头发紧,“可光有牌,人怎么进去。”
“抬篓进去。”沈砚舟道。
“旧棚白日要换潮货。刚才出来那两人,一个拿空篓,一个拿湿篓,说明里头还缺一手替搬。”
苏逐衡点头,“对。南潮这边常用‘潮前缺一手,潮后少一口’的临补法。只要你像个来补脏活的,他们未必先拦。”
“那我跟。”陆照微说。
“你不能跟我进同一棚。”沈砚舟看她,“你身上太净。真进去了,容易先让人防。”
陆照微听得冷笑,“你倒是第一次嫌我太干净。”
“不是嫌。”沈砚舟道,“是这地方本来就不该配你这样的气。”
陆照微没接这句,只把刀鞘往后一压,示意他继续。
最后定下来的走法很险。
沈砚舟一人扮临补代手,趁上午第二轮换篓时贴进中间棚。
苏逐衡留在外头看潮次与哨眼。
陆照微绕到棚后旧索坡,若里头有强收口动作,她先断后路。
闻既明最难。
他既不能进,也不能离太远。
最后只得被按在废盐沟外那条烂船骨后头,先看、先等、先忍。
“若那真是我爹,我不可能一直忍。”他说。
“知道。”沈砚舟把那截新做的代口木签塞进袖里,“所以你先替我记着。若我出来时没把人带出来,你再上。”
闻既明看着他,眼里那层发红的急终于还是压成了一句:
“别认错。”
“我尽量。”
上午第二轮换潮货时,机会很快来了。
右棚先有人把三只湿鱼篓拖到坡边,中间棚里紧跟着有人出来接。
那人还是昨夜拨“简”牌的瘦影,头发扎得很低,袖口卷在腕上,露出来的手背青筋发硬,像是长年泡在潮水里的人。
他走得不快,眼也不抬,只在经过边牌时顺手一翻。
那片昨夜认过的“简”牌,今日背面已不见字角。
换成一道更浅的潮横纹。
闻既明在远处看见,几乎当场要起身。
沈砚舟却更先一步,从烂船骨另一侧提起一只空篓,弓着背就往坡下走。
他走得不快,却故意让鞋底拖了一下潮泥。
像那种赶夜潮赶久了、腿上带沉的人。
坡边正收篓的老瘦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哪口。”
这就是门。
答得不对,当场就露。
沈砚舟没抬头,只把袖里那截代口木签往腕里一夹,露出半口灰边。
“补潮下的。”他声音压哑,尽量往粗里收。
老瘦子盯着那截灰边看了半息,又扫到他左手虎口那点被压黑的裂痕,鼻子里哼了一声。
“缺口手?”
沈砚舟这才没再装听不懂。
这是口名。
他顺着就接:“昨夜北边退的。”
这句是赌。
赌南潮这边真会收北边退下来的边角手。
老瘦子竟真不再问,只把一只半湿的鱼篓往他怀里一推。
“进去,放二横木下。”
门开了。
沈砚舟抱住鱼篓,肩背一沉,顺势低头进棚。
中间棚里光极暗。
不是没缝,而是故意把透光的地方都拿旧网、破席和潮布堵过。人一进去,先闻见的是更重的盐烂味,其次才是人气。
里头不大。
却挤。
左边平码着五六只旧篓,右边是两排低矮木架。木架上搁的不是货,而是卷好的旧被、湿衣和几只薄木盆。
这里真住人。
而且住得像货。
沈砚舟心口一沉,脚下却没慢,照吩咐把鱼篓放到二横木下。放下时,他余光一扫,恰好看见最里侧坐着一人,正在给一截磨损的木片重新穿绳。
那人鬓边已有白意。
肩背却还没全塌。
听见篓落地,也没立刻抬头,只是把绳头先咬住,腾出手去压木片。
动作很熟。
熟得不像来路人,倒像早把这里的一切都做成了自己骨头里的一部分。
沈砚舟只看这一眼,便几乎能断定,他就是昨夜拨牌的人。
也是闻照庭。
就在这时,棚口外又传来一声低喝:
“简照,潮前那口补了没有?”
最里那人终于抬起头,淡淡应了一声:
“补了。”
声音不高,也不稳。
像老木头在潮里泡久了,发出来便总带一点闷。
可闻既明若在这里,必定当场就能认出来。
这就是闻照庭。
沈砚舟心口狠狠一缩,却没看第二眼,只低头往外退。
他不能在第一步就把自己露干净。
可就在他退到棚口时,那人忽然又开口:
“新来的。”
沈砚舟脚下一顿。
“这里不收真名。”
那声音仍不高,像随口一句旧规矩。
可每个字都像先一步看穿了他。
“你若是来找人的,今夜最好先把自己的名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