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外听旧收的人,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不是一队。
只有两人。
可两人都穿得太普通,普通到你若白日里在驿路边碰见,只会先当他们是替驿栈搬旧箱、抬灰袋的老脚夫。
这才是真正难对付的地方。
学院里那些挂皮手还会靠牌、靠笔、靠册。
北驿这边真正收尾的人,却恨不得先把自己磨得和路边旧灰一个样。
前头那人进返脚后墙时,先看见的就是摊开的蜡封薄卷。
他脚下一顿。
不是慌。
也不是怒。
而是一种你明明最不希望它被人翻出来,却又早知迟早会有这一刻的沉。
“谁开的。”他问。
“我。”沈砚舟道。
那人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不重,却极稳。
“沈青衡的儿子?”
“对。”
“那倒合该你开。”
这句话让陆照微、苏逐衡都先更沉了半分。
因为对方不是不认。
是认得太快。
说明沈青衡这名字在北驿真外听旧收这层,不但不陌生,甚至多半一直都有人等着它迟早会再回来碰这卷蜡封。
“你们是旧收。”苏逐衡上前半步。
“对。”那人道,“旧挂出去的人若该回,该拆,该灭痕,该再转,全归我们。”
“今夜来收什么。”
“先收蜡封,后收闻牌。”
“人呢。”
“人若懂事,暂不收。”
这就是北驿和学院的区别。
学院那边还要先讲分寸、讲课务、讲并堂内验。
北驿这边,守口的人一进来,先说收什么物。
因为他们知道,物一收,人后头便总能慢慢收。
沈砚舟没有等对方再开口,直接把最里那张“若我未回,去北驿后栈。认半墙,不认全名。照使后压,只剩借名。问闻,不问我。”平码到木案最前。
“这也是你们要收的。”
那人看了一眼,终于第一次真正把神色沉了下去。
“你已看全了。”
“对。”
“那你也该知道,沈青衡不是只后来断过签。”
“我知道。”沈砚舟道,“他最早先替你们补过规矩。后来才在北驿停大挂、断签尾,把整挂照使逼成了后来的借名。”
屋里众人都很静。
因为这话一出,很多原本还只停在纸上的旧骨,终于第一次被人完整说全。
沈青衡碰过这条路。
甚至补过这条路。
可最后也是他,把这条路最要命的那一挂先断开。
前头那名旧收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
“那你就更不该再往下认。”
“为什么。”
“因为你爹断大挂之后,后头这条借名路便不再只借学院壳。”那人平声道,“它往外散了。”
“散到军府、总课府、北驿外听、外验临差、巡照空称。”
“散得越开,越难一次收死。”
“你今日若只认到这里,最多是替你爹认回一段旧事。”
“你若再往下走,会认到一批现在还活着、也还在替这些称站人的人。”
“那又如何。”陆照微冷声。
“那便不是翻旧案。”
“是掀现在。”
这才是真外听旧收今夜来得这样快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一卷旧蜡封多值钱。
而是因为沈青衡当年那一断,并没把这条路彻底斩死。
它只是把路逼得更散、更细、更像今天才会有的临差和代称。
而沈砚舟若真顺着北驿后墙、闻照庭、顾停川、停九、顾延这些活样子往下再认,接下来掀开的,就不止是过去。
还有现在仍在走的挂名活口。
“所以你来收,不是替死账收尾。”沈砚舟看着他,“是怕我们认到如今还挂着的人。”
那人没否认。
“对。”
“那你知不知道,闻照庭在哪。”
“知道一半。”
“什么意思。”
“他人还活。”那人道,“但不再只算闻照庭。”
这句一出,几人背后都跟着一冷。
不再只算闻照庭。
换句话说,闻照庭极可能也和顾延、岳川、林见潮那些壳一样,在某一层外称或后问返脚里,被拆成了不止一种称。
“他现在叫什么。”闻既明几乎咬着牙问。
旧收手沉默一息,终究还是吐出一句:
“后问那边还认他作闻。”
“外头有一只旧巡听路,认他作简照。”
简照。
这名字陌生得很。
可偏偏又和“闻既明”里的“简”、与照使照外那层旧称味,一起咬得很紧。
也就是说,闻照庭并没有消失。
他只是和许多被北驿拆散、再借名的人一样,已被挂成了别的皮。
沈砚舟心口一震,随即反倒更稳。
因为他终于明白,父亲那句“问闻,不问我”,并不是要把线索绕远。
而是因为闻照庭这只被转进后问、又被挂出旧巡听路的人,才是如今仍把北驿旧路和现在借名活口直接连在一起的活结。
“他在哪条路上。”沈砚舟问。
“南潮渡外听旧棚。”旧收手答得很快,像知道再藏也没用了,“三日一换皮,五日一换口,名不落正簿,只挂旧棚边牌。”
苏逐衡脸色彻底沉住。
这不是北驿内的小灰路。
而是真有人、真有地、真按时换皮换口地,把一只旧活口继续挂在外头使。
“你为什么说。”陆照微盯着他。
“因为今夜你们既然看全了蜡封,再把这卷和闻牌收回去也没用了。”那人道,“你们已经知道整条路不是死在七年前,而是活成了现在这些散称。”
“我若还想只靠收物把它压回去,已经太迟。”
这话不是投诚。
更像一种守口手在大口已破之后,不得不承认“今夜这层收不回来了”的实情。
沈砚舟把那卷蜡封薄纸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又把闻照庭后问暂收那只旧牌递给闻既明。
“收好。”
闻既明手指发抖,却还是接得很稳。
因为他也明白了。
父亲若还活着,已不再只是父亲。
他现在是北驿旧路往外散出去之后,一只还在活着被使的挂名活口。
而这,才是他们下一段真正要追的人。
停九在墙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青衡先断过大挂。”
“你现在若真要接着走,就不是替他翻案那么简单了。”
“你得把他当年没断干净、后来又被人散出去的这些借名活口,一只只重新认回来。”
沈砚舟抬眼看向北侧。
候栈外夜风正压着旧驿桩草往南偏。
南潮渡。
那是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也是闻照庭如今还活着、却已挂着别的称站人的地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就先去南潮渡。”
“把闻照庭这只‘简照’先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