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马厩里的马低头吃着草料,看起来都很安生,天上一片晴朗。
“杨将军,娘娘这会正睡着,您过会再来吧。”
禾盈站在帐前,微微躬身对面前人高马大的杨志韵说。
杨志韵从宋不晚的帐前离开。
他看着面前的草场,草高的可以没过他的膝盖,远远看去,草连着林子,绿色占据这个世界,像是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吞没。
高高的草下,宋不晚躺在草地上,脑袋枕在身边人的手臂上,她看着天空。
项贤知搂着她,偏着头看着她。
湛蓝的天空,如同孩子般的做法,两个人一起躺在草地上,让宋不晚暂且忘却了她宛贵妃的身份,略过那些不美好的记忆。
“快看,那个云看起来有些像元宝。”宋不晚带着几分笑意抬起手,指向天空里的一片云。
项贤知瞥眼去看,点了点头,抬手替她理着额前的碎发。
宋不晚看向项贤知,侧过身靠在他的怀里。
她的手放在项贤知的胸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听说了吧,祭祀的事。”
项贤知垂下眼,看着宋不晚,那双眼睛细细长长。
他的手轻轻抚上宋不晚的脸颊,“何必操心这么多,昱儿他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不会让你失望。”
“我怕,我怕有变数。”
宋不晚的手抓着项贤知的衣襟,抓出几道褶痕。
她抿着唇。
“祭祀的事情一出,项明知越来越着急了。”宋不晚的眉头紧皱着。
“可是昱儿的胜算——还是不够,我要绝对的胜算。”
宋不晚盯着项贤知的眼睛,眼里尽是决心,甚至盖过了她眼里的倒影。
“......你想杀了淞儿?”项贤知的眉头蹙紧,搂着宋不晚的手也用力了些。
“项贤知,血缘的亲近你都分不清吗?孰轻孰重你不明白吗?”宋不晚坐了起来,怒视着项贤知,“你已经把皇位让给项明知了!你还要昱儿把皇位让给项良淞吗!”
“还是当年你这个太子没有当上皇帝,不想让项良淞也像你一样?”
宋不晚挥了挥袖子,衣袍带起一阵风,刮过项贤知的脸。
项贤知也坐了起来,低下了头,低垂着眼。
“项贤知,项明知上位后无论是不是帮他的,只要是对他有威胁的他都杀了!你觉得项良淞上位之后我和昱儿还能活下来吗?他会允许我们成为他选定继承人的阻碍吗?”
宋不晚的话一句一句接着一句,在这个旷野上没有任何回响,没有任何回应,却在项贤知的心里回荡一圈又一圈。
“......我会的,我不会让你去死。”
宋不晚看着项贤知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带着细纹,可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和从前一样。
眼泪从她的眼里滑落。
她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项贤知捧着她的脸,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怎么了?”
宋不晚看着项贤知,眼泪蓄在眼里,颗颗滑落,连成一串珠串。
她的心里有无数句话要说,那些话在每一个日夜里落在地上,丁零当啷地在地上弹起,发出声响,让她夜夜难免,可她永远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
从她心里有这些话起,这些话说出口,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项贤知,我恨你。”
“我恨你,比恨项明知还恨。”
宋不晚的从唇缝中吐了出来,顺着风到项贤知的耳朵里。
草跟着风吹拂,两人的身影在草里一时有,一时无。
月亮和太阳一左一右出现在天边,营地的人渐渐多了,篝火在营地边燃起。
杨志韵走进帐篷,终于见到了宋不晚。
纱帘后宋不晚倚靠在长椅上,禾盈替她扇着扇子。
杨志韵跪地行礼。
“娘娘。”
纱帘后站着的人走了过来,撩起纱帘。
杨志韵抬起头,看着宋不晚。
“杨叔,不要拘束,坐吧。”
宋不晚的面色看起来很疲惫,一手撑着脑袋,眼睛半闭,低垂着。
“小姐为何烦心?”
宋不晚抬眼看向杨志韵,眉头始终皱着,“叔叔,你认为我们应当激进些吗?”
杨志韵乌黑的眉也锁紧,他坐在一边的茶桌上,握着茶杯的手用了几分力。
“应当有六分的把握。”
“六分?”宋不晚坐了起来,“我以为怎么也有七分,六分如何而来?”
“一者,这样做不得民心,二者,我们手中的力量虽不少,但京中兵力也不少,更何况——可能有我们并未发现的。”
杨志韵仔仔细细分析着,没有质疑宋不晚的决定。
宋不晚蹙眉,“并未发现的是什么意思?”
“重组的事情已经进展到末尾,我粗略地算了算人数,重组后和重组前相比,少了相当一部分人,说是遣散了。我让人去查了,他们没有回乡,虽说有不回乡的可能,但不可能那么多人都不回乡。”
宋不晚听了,微微偏头,眯着眼,红指甲轻敲椅面。
她轻轻笑了一声,“项明知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险。”
“吴叙和赵靖两个人现在可还安生?”
“赵靖一向老实。吴叙心思虽然活络,但我想,他应该不会做出背叛宋家的事情来。”
“让人盯好了他们两个,别出了岔子。”
杨志韵点了点头。
“杨叔,你觉得,项良映会是阻碍吗?”宋不晚看向杨志韵,盯着他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审视。
杨志韵看着她。
“娘娘是担心霍巳被她收拢帮太子殿下吗?”
“我还有些担心你。”宋不晚直接将话说了出口,她两手撑在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杨志韵。
“娘娘,宋将军于臣有恩,您与臣也有多年的情义。臣同公主的关系不过几年师生,孰轻孰重,孰深孰浅,臣明白。”杨志韵起身,拱手躬身,极为恭敬。
宋不晚听了他的话,低下了头,挥了挥衣袖。
“叔叔,我相信你。我只是,只是太担心。”她抬起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闭上眼,一双细眉蹙起。
“今日实在烦心,杨叔,喝几杯可好?”
“我还有事务要做,小姐,请下次吧。”杨志韵微微低头,退后两步,退出了帐外。
宋不晚看着桌上那杯半凉的茶,她的眉头始终没有散开。
“禾盈,我疲了,你将灯熄了罢。”
“是,娘娘。”
帐篷里,两人对坐,中间是一张棋盘,黑白的棋子落在上面,成一盘棋局。
项明知执一子在手,看着棋盘。
“祭祀的事情你怎么看?你觉得是意外,还是天意?”
“陛下还会在乎天意?”徐式捋着自己的胡须,面上带笑,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呵。”项明知笑了笑,几分讥讽。
徐式敛了笑容,正正神色,“老臣以为,信则有,不信则无啊。”
“如果这是真的,您认为那个人会是谁呢?会是淞殿下吗?臣觉得淞殿下不像这样的人。”徐式微微摇头。
项明知看向他。
“像我这样的人,不好吗?”
“陛下当然好,可淞殿下毕竟不是您。”徐式挑了挑眉。
“你认为谁与我最像?”
“论文韬,当属昱殿下,论武略,当属淞殿下,论心气,当属映殿下。”
项明知听了徐式的话笑了笑,很是高兴。
“不过,这三人都有我的影子,你认为我应当选谁呢?”
“陛下,您不打算让他们继续斗下去了?”徐式微微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颗白子。
“斗来斗去的,这些年也没见有什么大差别。”项明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将黑子落在交叉的黑线上。
“最多再有一年,一年半的时间。”项明知又说。
徐式明白。
这一年,一年半的时间,项明知会做各样的事情推进这个进程,但如果这样,在一年一年半之后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分出个高下。
那么,项明知就会选定一个人。
一对多的棋局,执棋者若不能分出胜负,那便成棋子。
“陛下这般着急,恐怕陵寝都还未完工吧。”
“完工与否,朕都是要死的。”项明知低下眼,看着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轻轻落下一子,“再这样纠缠下去,恐怕我罪孽深重。”
“陛下后悔了?”
项明知皱着眉笑了。
“后悔?我做事向来不后悔。”
“我只是有些,有些不心安。”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一颗子。
温润的棋子泛着光泽,带着微微的凉意,夹在指间,显得渺小。
“一切,都不是真正属于我的。”项明知说着,“徐式,你说,如果是他,他会做的比我更好吗?”
“陛下何必妄自菲薄,未发生的无人知晓,已发生的众所周知,您的功绩世人皆晓。”徐式将手中的棋子放回到棋盒中,长长的胡须落在衣襟前。
“可今年祭祀说今年可能有灾,有战事。”项明知的眉头皱紧,想起这件事也让他没了心情。
棋子啪的一声落回到棋盒里。
“有便有,无便无,有也没有——”项明知的脸上带着几分烦躁。
“这是天命,与陛下无关。”徐式淡淡说道,拿起一边的茶壶,给自己和项明知都倒了一杯,“至于如何处理,您不是做的很好吗?”
项明知叹了一口气。
“徐式,那些人中还是你最得我心。刘家太聪明,宋家太愚忠,李家太奸诈。”项明知拿起茶杯。
茶水进入口腔,润湿干咳的喉咙。
徐式笑了笑,“我不是得您的心,是合您的意。”
“我只是想退休罢了。”
“徐式,那个秘密,我希望它和我一起下葬。”项明知看着他,眼睛眯起,“我死了你才能退休。”
徐式模样淡然。
“臣能有幸葬在陵寝的附近吗?”
“我会在墓里为你留一个位置的。”
茶杯落下,发出声响。
水波荡漾,茶叶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