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跑得快的时候不觉得累,最难受的是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却发现终点线又往后挪了一截。
苏澈卡在了第九名和第十名之间,像一枚被夹在门缝里的硬币。
自从上次月考冲进年级前三十,再到期中考试杀入前十,所有人都觉得苏澈是匹黑马。老师夸他稳重,同学说他聪明,连李铮都拍着他肩膀说“以后清华北大等着你请客”。只有苏澈自己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就像在深水区游泳,每一次划水都耗尽力气,抬头换气,却发现离岸边还有一段怎么也缩不短的距离。
他现在的总分,稳定在年级第十。
而压在他上面的那个人,是第九名。
名字每次都挨在一起,在红纸黑字的光荣榜上,林晚秋排在第二,那个第九名叫陈墨,是理科竞赛班的种子选手。苏澈和陈墨的分数,总是只差一分。
就这一分。
这一分,像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他看得见墙那头的风景,看得见林晚秋的名字,可他就是撞不过去。
最先出问题的是数学。以前他觉得自己的逻辑思维还不错,可最近几次模拟考,最后一道压轴题总是算到最后一步,因为某个符号的疏忽,或者某个分类讨论的遗漏,被狠狠扣掉五分。那五分,像五根针,扎得他心浮气躁。
然后是英语。他的阅读理解正确率很高,可作文分数始终上不去。英语老师私下找他谈过:“苏澈,你的词汇量和语法都没问题,但你的行文太板正了,像在做翻译,没有灵气。你看年级第一林晚秋的作文,句式灵活,用词精准,那是读了多少课外书才能养出来的语感。”
林晚秋。又是林晚秋。
苏澈低着头,捏着那张作文卷,指甲在“18分”(满分25)上掐出了印子。他想起了那天她在球场边的样子,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人家那是底蕴,而他呢?他是靠着透支精力和死记硬背堆出来的分数,底子终究是虚的。
这种挫败感在一个周四的晚自习达到了顶峰。
那天夜里停电,学校启用了备用发电机,但光线依旧昏暗。教室里点起了蜡烛,大家围着豆大的火苗写作业,气氛倒显得温馨起来。可苏澈的心情却跌到了谷底。
桌上摊着一张理综卷,他刚对完答案。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又算错了单位。明明公式是对的,思路是对的,可偏偏把“km”当成了“m”。三分没了。加上数学那两分,英语那两分,正好超过了陈墨七分。
他烦躁地把笔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怎么了?”同桌陈柯小声问。
“没事。”苏澈闷声说道,抓起卷子揉成一团,又觉得不妥,费力地一点点展开,抚平,对着烛火想把那皱痕烤直,结果“刺啦”一下,卷子边缘烧焦了一块。
他看着那焦黑的痕迹,愣住了,随即苦笑一声,把卷子扔进桌肚,双手捂住了脸。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日子:清晨五点半起床背的单词,课间十分钟刷的选择题,午休时忍着困意做的错题本,放学后一个人在空荡荡教室里的演算……这些努力,难道就只能换来一个“第十名”?难道无论他怎么跑,都只能看着别人的背影?
“苏澈。”前桌的王磊转过头,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吃块糖,心情好点。你最近太紧绷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苏澈接过巧克力,没吃,只是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窸窣的响声。他看着窗外,月光重新露了出来,清冷地洒在窗台上。隔壁高二教学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那里有她。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当初他为了能站在她身边而努力,可现在,他连超越一个同年级同学的力气都没有。这种连目标都触碰不到的感觉,比自卑更折磨人。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学习到熄灯。九点半,他收拾书包回了寝室。室友们还在讨论游戏或者八卦,他爬上床,蒙着头,听着外面的风声。
第二天,苏澈罕见地迟到了。他没去教室早读,而是去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平时没人去。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试卷。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他试图重新梳理那道物理题的思路,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心。
“这道题,你是单位换算错了。”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苏澈猛地抬头。
逆着光,林晚秋站在他面前。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校服整洁,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桌上的试卷。
苏澈的大脑瞬间宕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林晚秋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微微俯身,纤细的手指在试卷那道错题上点了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题目给的是千米每小时,问的是米每秒。你中间步骤是对的,最后忘了除以三点六。这种错误,下次注意就好。”
她说完,直起身子,并没有多留的意思,只是看着他,轻轻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捂着脸的那道数学题,辅助线应该连在这里,”她虚空中比划了一下,“这样构造全等三角形,比你的方法快一半。”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留下一缕极淡的栀子花香。
苏澈呆坐在石凳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着试卷,那道困扰他许久的数学题,经她那么一点拨,豁然开朗。而那道物理题……他看着那个被自己忽略的单位,懊恼地捶了下桌子。
她看见了。她不仅看见了他的狼狈,还看穿了他的错题。
原来,在他拼命追赶的时候,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分的距离,在这一刻似乎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高墙。虽然依旧遥远,但至少,他听到了墙那头传来的声音。
苏澈深吸了一口气,槐花的香气钻进鼻腔。他把那张皱巴巴的试卷重新叠好,放进书包。心里的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起身,朝着教学楼走去。脚步沉稳,眼神坚定。
他知道,那堵墙还在,但他不会再试图去撞了。他要学着像她一样,哪怕只是一分,也要修好内功,把它变成垫脚石。
毕竟,路还长,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