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盛开的喇叭花，还没来得急欣赏，它就凋零了。
县一中老校区的篮球场铺着颗粒粗糙的水泥地，几道白漆画的边线早已斑驳，篮筐下的铁锈被太阳晒得发烫。苏澈弯腰撑着膝盖，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在校服短袖的前襟洇出深蓝的印子。
“苏澈！发什么愣，传啊！”
场中央，李铮一个大嗓门吼过来，顺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他个子壮实，是学校田径队的，此刻正张开双臂卡住对面一个瘦高个的位置。
苏澈回过神，把球往胸口一收，余光扫了一圈——左边王磊正往三分线跑，右边陈柯已经切到篮下。他没犹豫，手腕一抖，篮球在空中划了条低平的弧线，稳稳塞进陈柯手里。陈柯接球起跳，动作干净利落，“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漂亮！”场边几个看热闹的女生小声尖叫。
苏澈退回到三分线外，低头扯了扯黏在后背的衣角。风从操场边的梧桐树梢掠过，带着一股被晒热的草木味，混着少年们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是高一暑假的第一个星期，没有补课，没有早读，连空气都显得懒洋洋的。
“再打最后一个，我妈叫我回去吃晚饭。”孙哲蹲在场边，拧开一瓶橘子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
“怂。”李铮笑骂了一句，捡起滚到脚边的球，“快点，速战速决。”
新一轮攻防开始。李铮带球突破，苏澈负责盯防，两人身体撞在一起，发出闷响。苏澈脚步灵活，始终卡在外侧，逼得李铮不得不后撤一步。就在李铮准备传球的一瞬，苏澈眼疾手快，斜刺里伸出手——“啪”的一声，球被打飞了。
篮球砸在篮筐左侧的铁沿上，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随后高高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竟直直地朝场外飞去。
“我去捡！”苏澈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球滚过水泥地，越过那道褪色的白线，一路蹦到了球场外的香樟树下。树荫浓重，把午后的燥热隔开了几分。苏澈眯着眼追过去，正准备弯腰捡球，却见一只白色的运动鞋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脚尖轻轻一挑——
“砰！”
篮球被人一脚踢了回来。
力道不重，却极准，球贴着地面飞速滑向苏澈。他下意识伸手一挡，掌心触到球皮粗糙的颗粒感，顺势将球揽进怀里。惯性让他后退了半步，抬头，循着那只脚望了过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香樟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县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扎在藏蓝色百褶裙里，领口系着浅蓝色的蝴蝶结，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垮。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而是像新剥的荔枝肉，透着一层极淡的粉。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一双眼睛清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此刻正微微睁大，似乎也没想到会把球踢回去。
风停了一瞬。
苏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耳边鼓噪。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女生，班里也有几个爱打扮的姑娘，擦着浅粉的腮红，走路一扭一扭。可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像是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喂！苏澈！球捡到了没啊！”
李铮的喊声从球场那边飘过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苏澈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醒，肩膀轻轻一颤。他仓促地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篮球上的纹路，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个略显沙哑的：“……抱歉。”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道起歉来了？
女孩看着他，先是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那一瞬间，苏澈看见她左颊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苏澈！你小子魂丢球场外面啦？！”王磊也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戏谑，“再不来我们要输了！”
苏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他抱着球，朝女孩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拍了拍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看够了没？”陈柯凑过来，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压低声音笑，“眼都直了。”
“闭嘴。”苏澈把球塞给他，声音有点虚。
“刚才那球谁踢的？”李铮接过球，顺手运了两下，眼神往场边瞟，“哟，那不是高二（三）班的林晚秋吗？”
“林晚秋……”苏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三个字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认识？”孙哲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不熟，”李铮耸耸肩，“上次月考年级榜她排第二，我在第一，就多看了两眼。听说她平时话少，挺清高的，没想到脚法还挺准。”
苏澈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系紧了有些松开的鞋带。他重新回到场上，可心思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之后的几分钟，他运球两次脱手，一次传球直接传出界，引得场边一阵哄笑。
“不行了不行了，苏澈你今天状态不对。”李铮摆摆手，宣布解散，“再打下去我们要被你们这群心不在焉的家伙气死。”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苏澈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校服外套叠好，抱在怀里。经过香樟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可树荫下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被踩扁的樟树叶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被太阳晒晕后的幻觉。
“走啊，苏澈，发什么呆？”陈柯在前头喊。
“来了。”苏澈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去。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老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白墙斑驳，爬满了青绿色的藤蔓。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响过。苏澈和陈柯并肩走着，谁也没提刚才球场上的事，可苏澈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对了，”快到巷口的时候，陈柯忽然开口，“下周班长改选，你报不报名？”
苏澈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成绩稳定，人又老实，老师挺看好你的。”陈柯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而且……要是当了班长，跟林晚秋那种优等生接触的机会不就多了？”
苏澈耳根又热了几分，抬手作势要打他：“你少胡说八道。”
陈柯哈哈大笑，躲闪开来。两人推搡着走出巷子，午后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苏澈眯着眼，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香樟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那天晚上，苏澈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眼前却总是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有那个浅浅的梨涡。他想起自己当时呆愣的样子，懊恼得想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上学。教室里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把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吹得轻轻摇晃。早自习的铃声刚响，班主任张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安静。”张老师敲了敲讲台，“先说件事，下周班长改选，有意参选的同学今天放学前来我办公室报名。”
苏澈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陈柯昨天的话，又想起香樟树下的林晚秋。鬼使神差地，他在笔记本的角落里，轻轻写下了“班长”两个字，笔迹很轻，仿佛怕被人看见。
课间操的时候，全校集合在操场上。苏澈站在高一（五）班的队伍里，目光不自觉地往高二（三）班的方向飘。人很多，黑压压的一片，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广播操做到第四节，他才在队伍末尾看见了她——林晚秋站在那里，动作标准而舒展，白色的衬衫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后排的王磊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动作早就乱了节奏。
“你看什么呢？”王磊压低声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地笑了，“哦——原来如此。”
苏澈没解释，只是低下头，假装认真做操。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慌。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操场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想，或许这就是青春吧——在某个普通的午后，因为一个意外的相遇，原本平静的心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那颗石子，叫林晚秋。
放学的时候，苏澈果然去了办公室。张老师正在整理教案，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想好了？”
苏澈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想好了，老师，我想报名竞选班长。”
“好。”张老师合上教案，认真地看着他，“苏澈，你是个踏实的孩子，老师相信你能做好。不过要记住，当班长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更好地为班级服务，明白吗？”
“明白。”
走出办公室，夕阳的余晖把走廊染成暖橙色。苏澈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女生抱着书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清脆；有男生追逐打闹，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一切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可苏澈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他想起昨天篮球场上那个瞬间，想起自己抱着篮球站在香樟树下的那一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因为一个名字，而变得漫长又难忘。
“林晚秋……”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苏澈抬起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褪去，夜幕即将降临。而属于他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