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大会召开的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如墨。
青阳门数百名弟子齐聚演武广场,掌门穆如海端坐于高台之上,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赵坤站在高台左侧,一身绛紫色长老袍。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角落里的林洛身上,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有的是猎人看着陷阱中猎物时的得意。
"掌门,今日大会,老夫有一事要禀。"
赵坤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穆如海淡淡点头:"赵长老请说。"
"近来宗门内流传一事,想必掌门也有所耳闻。"
赵坤转身面向台下弟子,声音陡然拔高,
"我宗有一名五灵根杂役弟子,练气七层时入宗,短短两年便突破筑基,其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五灵根筑基?怎么可能?"
"说的就是那个林洛吧?听说以前在药园种地的。"
"我在宗门十年了还是练气七层,他一个七层杂役,入门两年就筑基?开什么玩笑!"
赵坤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按理说,弟子进步神速,是我宗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瞬间转冷,
"但老夫暗中查访,发现此人修炼的……并非正统修真功法!"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穆如海眉头微皱:"赵长老,此话当真?"
"老夫有证据。"
赵坤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高高举起,
"此石记录了林洛在丹房中炼丹的全过程。掌门请看,他使用的炼丹之法,分明不是正道之法!"
留影石被激活,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画面中,林洛盘坐在丹炉前,丹炉中火焰非寻常的赤红或幽兰之色。
那火焰是罕见的青绿之色,燃烧时竟隐隐有符文浮现。
"这是……"
穆如海瞳孔微缩。
"邪法炼丹!"
赵坤大声喝道,
"这种丹火只有修炼旁门左道之人才会使用!林洛正是靠着这种邪法,才能在短时间内炼出上品丹药,换取大量资源冲击筑基!"
台下炸开了锅。
"我就说一个五灵根怎么可能筑基这么快!"
"原来是走了邪道!"
"这种败类就该逐出师门!"
林洛站在人群之中,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甚至巴结讨好的同门,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真是好笑。
曾经,这些人在他炼出上品丹药时还围上来嘘寒问暖,喊他"林师兄"。现在风向一变,他们就成了正义的化身。
墙倒众人推,亘古不变的真理。
"肃静!"穆如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筑基后期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喧嚣。
他看向赵坤,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仅凭一段留影,不足为证。这青色丹火,似乎也没什么过于异常之处,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赵坤似乎早料到穆如海会这么说,脸上浮现出一个早有准备的笑容。
"掌门所言极是。所以老夫还请了另一位证人。"
他拍了拍手,冯域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身玄色执事袍笔挺如新。
冯域登台,向穆如海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数百弟子。
"诸位同门,我冯域在宗门担任执事十五年,从未见过如此荒谬之事。"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股煽动性,
"五灵根是什么?是修仙界公认的废灵根!连单灵根、双灵根的弟子都难以在短时间内筑基,他一个五灵根的杂役凭什么?"
台下有人高声附和:"对啊!凭什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走了旁门左道!"
冯域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侄子冯晟,练气九层,两次败给此人后心魔发作,筑基失败,道基受损!一个用邪法修炼的人,他的灵力本身就带有污秽,与人交手时会侵蚀对手的道心!"
说完,冯域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
"这是宗门大比时的记录。你用的灵力针法,在场之人有谁可曾听过或见过?典籍之中可有类似记载?没有,根本没有,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正统术法!灵力化针,隔空封脉——这不是邪法是什么?"
“冯晟与他对战,正是被他那邪术搅得经脉错乱,如今心魔缠身,筑基失败!”
留影石亮起,画面中正是林洛以灵力针术制服冯晟的场景。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太卑鄙了!"
"害人不浅啊!"
"逐出师门!逐出师门!"
台下弟子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有人高举拳头,有人怒目而视,更有人已经开始往林洛的方向挤,想要动手。
林洛看着这一切,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嘲讽的笑。
赵坤和冯域这一手玩得漂亮。一个从技术层面定性"邪法",一个从情感层面煽动"公愤"。双管齐下,防不胜防。
穆如海沉默了。
他看着台下被愤怒情绪裹挟的弟子们,又看了看始终一言不发的林洛。
说实话,他对林洛的快速崛起也一直心存疑虑。五灵根筑基,这在修真界闻所未闻。
如果这个弟子真的走了邪道,那留在宗门内确实是个隐患。但如果错怪了呢?
穆如海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林洛,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洛。
赵坤和冯域也看着他,一个面带得意,一个目含杀机。
林洛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一直走到广场中央。他抬起头,目光与高台上的穆如海对视。
"弟子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指控的人。
"无话可说?"
穆如海眉头一挑。
"因为弟子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都没有人会信。"
林洛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如今冷眼相向的同门,
"留影石是真的,丹火也是真的。但它是邪法还是正统,仅凭两段影像就能定罪吗?"
他看向赵坤,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赵长老说那是邪法,敢问赵长老可曾亲眼见过这种邪法的完整功法?可知道它的来历、它的运转方式?如果连这些都说不上来,凭什么断言它是邪法?"
赵坤面色一沉:
"你——"
"至于冯执事。"
林洛转向冯域,表情冰冷,
"你说我的灵力侵蚀了你侄子的道心。那我想问,你侄子两次主动挑衅我,两次被我当众击败,生出心魔难道不是他自己执念太深、心性太差?
照冯执事这逻辑,以后宗门内谁输了比斗,都可以怪对手太强,而不是自己太弱?"
冯域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台下一片寂静。
林洛的声音不算大,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赵坤和冯域话中的每一处破绽。
但林洛心里清楚,这些话改变不了什么。赵坤和冯域要的不是真相,是他的命。
众弟子要的不是公道,是一个发泄嫉妒和愤怒的出口。在群体狂热面前,逻辑和证据都是苍白的。
穆如海看着场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个弟子,面对全宗门的指控,不哭辩,不求饶,不卑不亢。单是这份心性,就远非常人可比。
"掌门!"
赵坤看出穆如海态度动摇,急忙施压,
"此子伶牙俐齿,最善蛊惑人心!若不及时处置,我青阳门数千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
"是啊掌门!"
冯域也上前一步,
"五灵根杂役靠邪法筑基,传出去我青阳门还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台下起哄声再次响起,一波高过一波。穆如海看着台下失控的场面,终于叹了口气。
"林洛,你可愿接受宗门查验丹田?若你体内灵力确无异常,本座自会还你清白。"
查验丹田?!
这意味着要将全身灵力开放,任由他人探查体内每一处经脉。届时他功法的秘密,将无所遁形。
更重要的是,探查由谁执行,中间会发生什么完全不受自己掌控。身上的秘密被全部挖出都有可能。
太危险了!
绝不能将自己的生死交由别人操控!
林洛看着穆如海,又看了看赵坤和冯域脸上掩饰不住的贪婪。
原来如此。查验丹田是假,夺取秘密才是真。
他缓缓挺直腰杆,目光变得锋利如刀。既然你们都要我死,那我便不陪你们玩了。
数百弟子的怒吼声中,林洛波澜不惊,嘴角微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