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试探
天还没亮的时候,阿阙就来到了议事厅。
鞋子上沾满了露水,碎叶,裤腿也湿到膝盖以上。这次他没有多说,就蹲在地上,先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北方森林外面昨天晚上有人。”阿阙说。
陆沉舟低头拨弄着灯芯,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色。他抬起头来说:“有多少人?”
“到了晚上视线不好,看不清数字。”阿阙说,“我趴在对面山梁上,看着他们从山脊那边过来,走到树林边的时候站了一会儿,又原路返回。没有进去也没有声音,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后半夜,大约丑时之后。”
陆沉舟把灯芯拨正。火焰跳了两下之后就稳住了。
他胸口那一口气没有松下来,反而又提起来了。黑石寨要来,不该是这样的方法。要打的话,应该是悄悄摸到山脊上,趁着夜晚突然袭击寨门,一脚踹开门之后再亮出刀来。这才是最狠的打法——白天你占着地势优势,到了晚上就防守不住。
但是他们只在林子外面转悠。
“这就是踩点。”有一个人在后面说话。
黎照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他看了阿阙一眼之后又看向陆沉舟:“真的要打,不会只来这一次。先看一下地形,看看你们巡逻的间隔,看看林子里能容下多少人。看明白了再动手——这是老手。”
“劫道的老手。”黎照夜又说了一句,“黑石寨那群人,干这个很在行。”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走到了墙边那幅山形图跟前,手指碰到了空白的地方。北方的树林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圈,这是阿阙今天新增的内容。
黑石寨在地图上只画出了轮廓,没有全部画出来。但是此时此刻,这个轮廓压的他心里发沉。
“我料到雷老幺会行动。”陆沉舟说,“没想到这么快。”
“他那是试探性的。”黎照夜说,“派一两个人过来看看你的虚实,探探路好不好走,寨子里的情况紧不紧张。你这边一旦慌了,乱了阵脚,他后面就敢来真的。”
“我这边不可以慌。”陆沉舟说。
“也不能不防备。”黎照夜接着说,“他这一圈点下来,把你家院子的几扇门,仓库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了——第一次不来,第二次,第三次呢?他已经看透你了,什么时候来都行。你不打他,早晚有一天他会来打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舟在地图上看了好一阵子。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很快,一个一个的筛掉——等着挨打不行,那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给别人去掐;主动出击也不行,黑石寨还没犯到头上,他就先动手的话,北面几个中立寨子都会被推到对面去。
“不可以打。”陆沉舟突然说,声音不大,但是很干脆,“黑石寨还没犯到我们头上,我带兵冲过去,北边的人看我,那就是岚峒学了覃虎的样子,到处抢食。师出无名,还把中立的都推到对面去。”
黎照夜挑了挑眉毛说:“那你说怎么办?晾着它?”
“晾着也不可以。”陆沉舟说,“它今天来踩点,说明已经有这个意向了。我晾着它,就是给它时间磨刀。”
“打不成,晾不成。”黎照夜把话说明白了,似笑非笑的说,“那你是准备去给那黑雷烧香,求他不要来?”
陆沉舟没理他的话。
他的目光离开图纸,又回到灯芯上的一点火焰上面。一个想法慢慢在脑子里稳定下来。
覃虎去投奔黑石寨是带着一肚子委屈去的,他说岚峒打赢了他,抢了他的粮食,咽不下这口气,就撺掇雷老幺出兵。那么覃虎是如何说动雷老幺的呢?靠一张嘴。
雷老幺愿意听他的,原因是因为覃虎给雷老幺提供了“有理有据”的理由,还有一块“唾手可得”的肉。
那他就得让雷老幺掂量掂量——覃虎这张嘴,值不值得一整条商路。
“雷老幺看中的,是岚峒打赢覃虎攒下的那点东西。”陆沉舟说,“覃虎能够说动他,是因为覃虎还有一张嘴,还能给他画饼。但是饼是画在纸上的。”
他转过身,对黎照夜说:“要是我告诉雷老幺——他要是替覃虎出兵,能抢到的只是岚峒的一口饭;要是不替覃虎出兵,能拿到的,是从岚峒过的整条商路的过路钱。”
黎照夜皱起眉头说:“你叫人去跟黑石寨谈?”
“算不上谈。”陆沉舟说,“就是放句话过去,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一个劫道的,你跟他谈钱。”黎照夜说,“他不怕你这话是空话?”
“空话,他听过不知多少。”陆沉舟说,“他在意的是另一笔账——要是他认了覃虎的饼,跟着打这一回,岚峒这整条商路的过路钱,他一分别想沾。这账,雷老幺比谁都会算。他吃这碗饭的,一天到晚就琢磨别人值多少钱。”
黎照夜不说话了。他看着陆沉舟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抄着手,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他说不出来,不代表他不认同。这小子算账比他还清楚。
“北面的商路,现在是被黑石寨卡着收过路费。”陆沉舟说,“我的意思就是,往后它要是放岚峒过去,岚峒就给它过路钱——它放的是岚峒一棵摇钱树,覃虎叫它用的,是砍树的刀。刀砍完了树,就没了;树活着,钱就常年有。”
黎照夜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话,谁去送?”
陆沉舟还没等开口,门帘子一掀,一个声音就先接上了——
“我去。”
阿杉就站在门口。他大概刚干完活,额头还带着汗,但是人却没喘,腰板挺得笔直。就这么站着,说的很干脆,好像这句话在肚子里已经想了一路。
“你?”黎照夜斜着眼看他,“黑石寨是狼窝。你一个送信的进去,人家一翻脸,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送信的事,我在行。”阿杉说,“覃虎寨我去过两次,路熟。”
“那是覃虎寨。”黎照夜说,“雷老幺可比覃虎毒多了。他的寨子里没老没小,全是刀口上舔血的。你进去了,他看你顺眼,你就囫囵个出来;看你不顺眼,你就搁在里头了。”
阿杉笑了笑说:“那我更得去了。越是这样的人,他越是要听你说完——他不是那种一掀帘子就砍人的性子,他得先掂量你这句话值多少钱。”
他转向陆沉舟说:“少主,我去。”
陆沉舟打量着他。阿杉这个人不鲁莽,跟人来往的时候有股机灵劲儿,心里门儿清,嘴巴也紧。上次在覃虎寨,他送了信,还顺回来一圈情报,手脚很干净。
“你一个人去,能回来吗?”陆沉舟问。
“我一个人去,才显得咱们没带刀,没带人,是真来递话的。”阿杉说,“要是我带一队人过去,雷老幺得先问咱们是不是来叫阵的。”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去给黑石寨送这个话,摆出的姿态比话本身还重要。带着兵,是挑衅;空着手,是谈买卖。
“那话,你记清了?”陆沉舟说。
阿杉点了一下头:“少主说的,我一个字不改的带到。”
陆沉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就把那些话一字一句的讲给了阿杉听。阿杉听完之后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定一个字都没错之后,才认真的点了一下头。
“不怕?”陆沉舟问了一句。
阿杉想了想,笑了笑说:“怕也得去。少主你放心,我这条腿是在山里练出来的,要跑,谁也追不上。”
黎照夜在一旁嗤了一声,没有再阻拦。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子虽然油滑,但是心里真有东西。这种人去送话,比那些老实巴交的要强得多。
阿杉是在当天中午左右出发的。
他走的是北边那条老猎路,翻过山脊。一个人没带刀,只揣了一块干粮和那句话。到了黑石寨边上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往西偏了。
黑石寨果然不好进。
从远处看,就是一堆黑石头垒成的寨子,在半山腰上,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寨门外面,有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蹲着,腰间挂着刀,看见阿杉一个人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对视了一眼,没有动,只是盯着他。
阿杉没带任何能让人起疑的东西。他走得不快不慢,到了近前,站定,先给那两个人拱了拱手。
“二位。”阿杉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南边岚峒寨来的,给雷寨主带一句话。”
那两个汉子上下打量他。其中一个问道:“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阿杉说,“带句话的事,用不着兴师动众。劳烦给寨主通传一声,就说——岚峒少主有几句话,托我带给雷寨主。”
那人又看了他几眼,就转身走进了寨门。另一个留下来,盯着阿杉,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阿杉就那样站着,没有去看那把刀,也没有往里面探头。他心口直跳,但是脸上却一点儿没露出来。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你越是慌张就越像探子;你越是坦荡,他就越拿不准你要干什么。
过了一阵子,进寨的那人出来了,朝他抬了抬下巴:“进去吧。寨主在里头。”
阿杉也跟着走了进去。
寨子里的路不平,坑坑洼洼的石头地。他边走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墙根底下蹲着磨刀的,廊下靠着打盹的,一个赛一个的膀大腰圆。有人抬眼看他,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看一块会走路的肉。他手心有点潮,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他一路来到寨子中央的一座大屋前。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人坐在正中的大椅子上,背着光,看不清脸。
“岚峒的?”那个人的声音很闷,好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你家寨主派你来的?”
“是。”阿杉在门口站住,没有再往里走。他对着暗处拱了拱手,“雷寨主,小的奉命来传一句话。”
“说。”
“我家少主说——”阿杉一字一句的,将这句话原原本本送到了他跟前,“覃虎寨的粮仓,是烧在岚峒手里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稳了,才接着往下说。
“覃虎能够说动雷寨主,原因是他还有一张嘴。”阿杉说,“可岚峒能给的,是一整条商路的过路钱。”
大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背光的人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这话,是你家寨主教的?”
“是。”阿杉说,“一个字没改。”
“回去吧。”那人说。
阿杉心里一沉,但是脸上仍然很稳。他抱了抱拳,正要转身,身后传来脚步声。之前领他进来的那个人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粗陶酒坛,塞到了阿杉怀里。
“寨主说——”那人说,“酒先喝着,话他记下了。”
阿杉低头看着怀里的酒坛,愣了一下。他抬头想再看一眼大屋里,那人已经转身走了,门里一片沉默。
出了黑石寨,又翻过那道山脊,天快擦黑的时候,阿杉才回到了岚峒。
他一进门,陆沉舟和黎照夜都在。阿杉把酒坛往桌上一放,那坛子沉甸甸的,砸出一声闷响。
黎照夜挑了挑眉问:“他回你什么了?”
阿杉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回。”
“没回你还抱回来一坛酒?”
“我正要走的时候,他让人给我送出来的。”阿杉将酒坛往前一推,说,“他说——酒先喝着,话他记下了。”
屋子里安静了。
陆沉舟盯着那坛酒,看了好一阵。雷老幺要是铁了心听覃虎的,早就该把这个送话的人扣下,或者甩一句冷话打发了。但是他没有。他叫人送来了一坛酒。
送酒,就是连刀都没让人碰。这份礼,够体面,也够深。
“他这是……”黎照夜顿了一下,琢磨着措辞,“没直接答应,也没直接拒绝?”
“应了反倒好办。”陆沉舟开口,声音很稳,“他这话才是真意思——他要真跟你一拍即合,是急着谈价;他说‘话记下了’,是要回去自己掂量这一夜。这一夜他是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算‘岚峒’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他把那坛酒的坛口掀开。里面是半坛子浊酒,清冽的香气透了出来。
“覃虎的刀,”陆沉舟抬手把坛盖又扣了回去,“怕是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