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三天仗之后,岚峒寨才稍微有些好转。
南口外的碎石路已经被覃虎一伙人踏的坑坑洼洼了,寨子里选出了二十多个壮丁,拿着铁锹,扛着碎石去填平它。陆沉舟站在寨门楼上往下看,工地上很少有人说话,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很钝。
干活的是寨子里的人。死了人的家里今天也有人来,脸色很难看,默默的挖着土。陆沉-舟并没有去催促也没有去劝说,只是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痛快的时候,说话不能马上痛快,要等到把事情做完之后才有可能好起来。
寨子里有一个妇女在溪水边洗衣服,晾衣服,还有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跟着一条土狗到处跑-整个寨子都很热闹。
陆沉舟在墙头上站了一会之后就下来了。
“粮食已存仓吗?”他问负责粮食的老卒。
“可以了。大仓已经装的满满的,小仓也装到七成左右。可以吃到夏天收割的时候。”老卒中气很足,又说,“路上得到的东西也全部收起来了,铁磨了二十把刀子,还有两把厚背的留给你日常生活用。”
“中路那边发生的事情,”老卒又说了一句,“寨主已经念叨好几次了。”
他说的寨主就是岑万山。陆沉舟进来的时候,岑万山正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岑万山现在跟他说的话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倚老卖老的样子了。老土司一走,这位老长老就想插手每一件事,但现在先问他有没有意见,并且说话时腰板也不像以前那样硬了。人前人后,寨子里的当家人已经换了。
“中路寨有人来了。”岑万山把条子拍到桌上,“说愿意通商,并且说要跟我们‘秋毫无犯’。姓温的办事人带着一车盐,在南口外面等着呢。”
“进来。”
“就这样放进来?”岑万山皱了下眉头,“如果他们寨子里的人有想法的话-”
“他敢。”陆沉舟说,“如果有人拿刀来的话,就跟覃虎一样。但是有人拿盐来,带盐的人并不是为了打仗的。”
岑万山想了想,但是没有再阻止。
那温管事是下午才进的寨子。瘦高个,穿一件洗的发白的布袍,一进门就作揖,弯腰的程度刚刚好,不卑不亢。陆沉舟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让座。
“我家寨主,”温管事开口道,“托福前几天的消息,反复掂量了一夜。虎寨的事情跟我们中路寨没有关系。我们寨主的意思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愿意跟贵寨化干戈为玉帛,以后互通有无。”
他的话非常准确。表面看起来是好意,但是陆沉舟听出来的就是“托福前几天的消息”,也就是在告诉陆沉舟:你刚才说的话我都知道了,我很害怕,所以就来求和了。
陆沉舟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温管事一路走来,顺当吗?”
温管事略微有些发愣,然后笑着说:“南口的路现在已经修的非常平整了,想必贵寨的休整也很快了吧?”
“过奖。”陆沉舟说,“南口要经常走,以后你们寨子里的人来我们山里换货物,拿铁器,还走这条道,路好对双方都有好处。”
温管事笑了笑。他的笑停在脸上,手里拿着的茶杯也停了一下,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很快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陆沉舟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对方是想要试探一下自己的底线,并不是来还价的。
“肯。”陆沉舟的话非常干脆,“铁打折换,折成多少我说的算。如果你们那边不亏本,自然就愿意来;如果亏本了,来回跑两趟也就没人来了。道理就一个,就是两厢情愿,这样才有可能走的长远。”
“寨主高义。”温管事行了一个礼。
“高义谈不上。”陆沉舟靠在椅子上说,“就是句实话。我们两个寨子之间有一条山脊相隔,并非大户,一旦发生争执,双方都会受到损失,只有团结起来才会有肉吃。回去告诉你们家寨主,南路有他,我就放心了;我给他的东西是最可靠的。如果有人想要利用我们的地盘搞事情的话,我们也可以互相帮助。”
温管事站起来拱手作揖之后就出去了。
岑万山一直板着脸没有说什么,等到人走了之后才说:“你要跟中路寨做盟友吗?”
“他送盐就是送一个巴掌大的缺口。我把这条缝接住了,往里塞一根头发那么粗的线,他接受了,那么后面的线就会越来越粗,这就是我们的商路,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命脉。南路稳定下来以后,我们才有可能腾出手来考虑北方的事情。”
“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岑万山也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青黑的山脊。
“北面的事情,”陆沉舟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阿阙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回来。
一进门,鞋子上有泥,裤子也湿透了。他不爱说话,一坐下来就把半碗冷水喝掉了。
“人找到了。”阿阙擦了擦嘴边说,“在北方,一个叫黑石寨的地方。”
陆沉舟把碗递给了他。“黑石寨?”
“黑石头垒的寨子,在半山腰,周围光秃秃的,远了看就是一堆黑石头。”阿阙说,“寨主姓雷,叫雷老幺。这一带都叫他‘黑雷’-不大好听,可没人敢在他跟前喊。”
“多少人?”
“寨子里有百来号人,大多数都是青壮年,老年人跟小孩很少。”阿阙的声音很低沉,“我在寨子外面等了很久也没有看到一个娃娃,也没有看到晾衣服的婆娘。但是有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墙根下磨刀。”稍作停顿之后他说,“不打粮食,不种地,地里荒着。他们的营生就是劫道。”
“从盐崖道下来的商队,走北面窄路的大部分都会经过黑石寨眼皮子底下。不交过路费的话,就别想着平安无事的过去了。”阿阙又说,“雷老幺手下有一百多号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他跟周围村落的关系不好,并不是因为打不过人家,而是人家见到他就绕道走。”
“覃虎已经住进去了吗?”
“住了。”阿阙点头道,“雷老幺也没有赶他出去,就这样养着。听说覃虎每天都会跟雷老幺念叨岚峒这边打赢了多么大的仗,寨子里积攒了多少东西-这是想借刀。”
陆沉舟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已经画了很久的山形图旁边。这张图是阿阙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南口,北径,岚峒盆地等地也都标注的非常清楚。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下图的北边,那里目前是空的,黑石寨的位置是阿阙今天才画上去的。
“雷老幺怎么回答他?”陆沉舟问道。
“没有明说。”阿阙说,“但这几天黑石寨的人往南跑了好几次,踩了几回岔路,好像是在认识我们这边的路。”
陆沉舟的心沉了一下。
雷老幺这样靠劫道为生的人,胆子跟胃口都不会缺。覃虎想借用他的兵力,雷老幺可能不怎么瞧得起覃虎这个失败的将领,但是“岚峒寨刚打完仗,仓里存了粮”这样的话,在雷老幺眼里比十个覃虎还要有价值。
一只饿狼,听说隔壁的羊圈里养着一头肥羊,你能指望它不来撞门?
“你先去休息吧。”陆沉舟对阿阙挥手说,“这两天脚下可不能停,要留意北方的情况。如果发现有人越过山脊向南走,就马上回来报告我。”
阿阙答应之后就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
门帘一打开,黎照夜就进来了。他刚在演武场带完兵,身上还有铁腥味,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张山形图。
“北面寨子的情况如何?”黎照夜问道。
“黑石寨,雷老幺。”陆沉舟没有回头说,“劫道为生的,手下有一百多个青壮,跟周围的人都不和。”
黎照夜抄着手,在桌子旁边坐下。他很少说话,一直看着图上新画出的记号。
“百来号人,一般的寨子里,谁家不是拖家带口,一半老弱。”黎照夜慢慢说道,“他寨子里全是青壮,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整个寨子都是为了战争而准备的。种子,娃娃,婆娘都是累赘,他一个也不要,只留一堆能够帮他抢东西的刀。”
陆沉舟转过身。
“劫道的人,真要豁出去打起来,心比谁都快,也比谁都狠。”黎照夜说,“覃虎那些乌合之众在打了那一仗之后就吓破了胆。这个黑雷,可是还没见过血的狼崽子。”
“你怕了他?”
“我怕他?”黎照夜冷哼一声,“我怕的是他不来。他缩在黑石寨中,我们够不到他;如果他胆敢往南迈出一步-”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夜晚的时候,议事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当灯芯烧的长了,陆沉舟就会用针挑一下,火苗也会跳动两下之后才稳定下来。
黎照夜没有离开,坐在了对面。两个人面对着山形图,灯光在图上跳跃。
“中路寨那边,寨主跟覃虎现在已经划清界限了,今天还送来一车盐表示友好。”陆沉舟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我已经接受了,目前南路的情况还算稳定。”
“嗯。”黎照夜答应了一声。
“等中路寨的商路开通之后,盐铁粮也可以流通了。”陆沉舟说,“目前存在的主要问题就在北边。”
黎照夜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敲打了两下之后落到了黑石寨的标志处。
“北方的黑石寨比覃虎还要难以对付。”他朝陆沉舟这边看了一眼之后说,“如果被覃虎说动了-”
屋子里面顿时安静了一瞬。灯花“啪”的爆了一下。
“那就不是寨子跟寨子的事情了。”黎照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