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悬在头顶的剑。密密麻麻的剑身遮住了灰白色的天空，像一片铁灰色的穹顶。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君无夜。君无夜仰头看着那些剑，嘴角还挂着那副懒散的笑，但金元宝注意到他的手握紧又松开了。
他脑子突然一下就转过弯来了，那些异像不是君无夜引起的，是师兄。
最后，谷底正中那柄黑剑动了。
它从青石上缓缓升起，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它升到半空，停了一瞬，然后朝青云宗的方向飞过来,越过君无夜，越过庞泳城和吴胜渝，越过金元宝和林憬翳，最后停在了王紫玄面前。原本竖直的剑身缓缓偏转，一点点从竖向放平，像一个人在低头。
金元宝的心跳停了半拍。
“轰……”
他听见周围炸开了锅。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异象不是君无夜引起的吗？”
“玄尊的剑怎么……怎么飞到他旁边去了？”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
厉天行脱口而出：“……玄尊之剑？”他的声音都惊得变了调。
苏婉清手里的玉瓶捏紧了，指节发白。庄小北原本散漫的目光骤然聚焦，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楚羽珣张着嘴，愣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他娘的……”后半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云清墨站在最远处，脸上的温和笑意不见了，眼神定在王紫玄身上，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看穿。
曾宁带着颤音问楚羽珣：“师兄……那白头发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楚羽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曾宁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自家师兄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奇怪。楚羽珣想起之前自己放过的某句狠话，默默地把目光移开了，语气干巴巴的：“……我哪知道。”
苍岚蹲在金元宝脚边，抬头看着王紫玄的方向，一动不动。
本座果然没看错人。
玄翳趴在林憬翳肩膀上，两条尾巴都安静地垂着，没有摇。
紫玄哥哥好厉害。
君无夜站在一旁，仰头看了一眼那柄悬在王紫玄面前的剑，又低头看了一眼王紫玄，嘴角终于不再笑了。
他沉默了两息，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叹还是无奈的东西：“看来紫玄师弟就是玄尊之剑的有缘人。”
王紫玄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平悬的黑剑，剑身在灰雾里泛着哑光，像一块沉默的玄铁。但他能感觉到，剑柄在微微发颤，像是在等着他伸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音，落在他意识深处：
“尊上……你终于来了。”
王紫玄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没有开口，那声音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听见。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缓缓拔出剑身,剑刃从剑鞘里滑出来的那一刻，一声极轻的剑鸣从谷地中央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荡过每一柄剑的剑身。剑身通体漆黑，但在暗处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月光浮在水面上。剑刃上没有繁复的纹路，只有靠近剑柄的位置刻着两个细小的古字。笔画很深，像是刻进去之后又被什么人反复抚摸过，边缘已经有些圆润了。
王紫玄看着那两个字，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但那种熟悉感散得太快了，像风拂过水面，只剩下一圈没有起点的涟漪。
他闭上眼睛。
一个画面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一片很大很大的桃花林，花瓣飘扬落了一地。一个墨发白衣的人站在林子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握着这柄剑，正在舞剑。剑光在桃花之间穿行，像一道银色的线在空气中画着弯。桃花树下坐着一个穿玄衣的少年，嘴里叼了根狗尾草，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正笑盈盈地看那人舞剑。
王紫玄努力想看清那两个人的脸长什么样子，他感觉自己离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的那种。但就在他快要看清的时候，一阵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猛地合拢了，一下子把所有画面都压了回去。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紫玄师弟！”君无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
王紫玄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重新聚焦。他看见君无夜正看着他，平日里的懒散收了大半，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满是担忧。
“可是被反噬了？”
君无夜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实在不行咱不要这把剑了。剑冢里这么多剑，咱换一柄品相好的也可以。”
王紫玄摇了摇头，把剑身缓缓插回剑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但呼吸已经稳了。
“君师兄，我没事。”
君无夜看了他两息，确认他不是硬撑，才松了手，点了下头：“那就行。”
那些悬在头顶的剑开始慢慢落回去了。一柄接一柄，重新插入地面，归回原位。谷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金元宝愣愣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合上。他旁边林憬翳看着王紫玄的方向，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没移开过。
君无夜转身扫了一眼青云宗的弟子们，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散的笑：“愣着干嘛？都去挑一柄趁手的。记得要用心去跟剑沟通，别光顾着看热闹。”
青云宗的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陆续往谷底走去。金元宝又看了一眼王紫玄，他已经把剑收进了乾坤袋里，正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金元宝没有上去打扰，拉着林憬翳往谷底走：
“憬翳，走，咱们也去看看有什么好剑。”
林憬翳被他拽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紫玄一眼。王紫玄站在原处，一缕白发随风微微飘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时候，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林憬翳收回目光，跟着金元宝走进了剑林里。云知彤和百里长枫也跟了上去。
谷地远处，天骄们的目光还在王紫玄身上没收回来。厉天行的脸色很不好看，楚羽珣沉默了，庄小北目光锐利，苏婉清捏着玉瓶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若有所思。
云清墨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王紫玄的方向。他脸上已经彻底看不到丝毫笑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