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方廷之所以放心将麻袋交给白子浪带走,并非全然的信任。
这主意,原是他的大师兄金又银出的,假意与摩天殿结盟,借力夺花,事成之后再另作打算。
江湖之中,人心隔肚皮,谁敢将身家性命押在别人的诚意上?
白子浪折返雪峰之后,成几何便凑到崔方芳身边,压低声音道:“打开看看。”
崔方芳捧着那只麻袋,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写着一句话,难道还会是假的?
她没有打开,抱着麻袋,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片混乱远远甩开。
白海客正与群雄鏖战,眼角余光瞥见儿子白子浪又杀了回来,不由得又惊又怒,一声大喝:“子浪,你回来作甚!”
白子浪挥剑挡开一柄劈来的大刀,气喘吁吁地道:“爹,孩儿回来帮忙!”
“天山雪莲呢?”
“交给崔方芳她们了,爹放心便是!”
白海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咬着牙骂了一声:“你这傻子!”
话音未落,他已抽身而退,如同一只苍鹰扑向山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人群之外。
崔尚龙和崔方廷对视一眼,也双双转身,紧随其后追了下去。
主将一走,防线顿时土崩瓦解。
原本被堵在路口之外的群雄,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过了那道狭窄的隘口。喊杀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沿着山路滚滚而下。
白海客轻功卓绝,不多时便已追上了崔方芳一行人。
他如同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落在她们面前,伸手一探,那只麻袋便已到了他手中。
崔方芳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已空,惊得后退了两步。
白海客扯开麻袋口,伸手往里面一掏,掏出来的,是一把蔫头耷脑的野花,叶片发黄,花瓣零落,与那天山雪莲的玉洁冰清判若云泥。
他将那束野花狠狠摔在地上,怒目圆睁:“天山雪莲呢?”
崔方芳被那张盛怒的老脸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只觉得眼前这位白衣老者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崔方芳的四师兄左上国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崔尚龙和崔方廷先后赶到。
崔方廷一眼看见地上那束野花,心头便猛地一沉。
他弯下腰,拾起一枝看了看,缓缓直起身来,目光复杂地望向白海客。
“恐怕是令郎调了包。”
白海客眉头紧皱,没有立刻接话。
崔方芳此刻才猛然醒悟,眼前这位白衣老者,眉目之间与白子浪确有几分相似。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海客沉吟片刻,脸上的怒气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
他缓缓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音未落,白子浪也已赶到。与他同时涌来的,还有大批群雄。
狭窄的山道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躁与猜疑。
白子浪一眼看见地上的野花,心头也是一沉。
他抬头望向父亲:“爹,怎么回事?”
成几何不等白海客开口,便冷笑一声:“怎么回事?怕是要问你自己吧!”
白子浪眉头一拧,没有理会他,转而望向崔方芳,声音急促:“方芳,怎么回事?天山雪莲呢?”
崔方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望着白子浪,嘴唇微微颤抖,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在心里问: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左上国见状,愤然道:“明明是你自己调了包,还在假惺惺地责怪别人!”
白子浪猛地转头,怒视着他:“你说什么!”
白海客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膀,沉声问道:“子浪,你当真没有调包?”
白子浪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审视,一种冷静的、甚至是疏离的审视。
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
“爹,”他一字一顿,“难道你也不相信孩儿?”
白海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儿子与崔方芳等人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杆无法定夺的秤。
群雄的骚动越来越大。
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嗡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一定是白子浪调了包,把真的天山雪莲藏起来了。”
“也说不定是长参门的人干的。”
“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在演戏罢了!”
天辅静静地听完这些议论,忽然走了出来。
她站在人群中央,青衣素面,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定是五行门的人调的包。”
有人茫然地问:“五行门?怎么没听说过?”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就是那帮会喷火洒毒水的家伙!”
“对对对!”有人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小子去偷袭,咱们所有人都看得见,可五行门那帮人居然假装没看见!”
“没错!麻袋被那小子抢走之后,他们非但没有抢回来,反而偷偷溜了,这不是调包是什么?”
议论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来越多人觉得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江海帮帮主海霸天猛地一跺脚,虎目圆睁:“那还等什么?追!”
他带着江海帮的帮众,当先朝山下追去。
两湖帮、盐田帮,以及那些连名号都叫不上来的小帮小派,也纷纷跟着涌下了山。
脚步声渐行渐远,山道上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但仍有一些不死心的人,目光贪婪地在山坡上、岩石后、雪堆里翻找着,仿佛那天山雪莲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他们始终不相信那只麻袋里装过假货,或者说,他们不愿相信。
天辅环顾四周,轻声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空空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还在翻找的人影,望向远处,红河轩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找天山雪莲,”他缓缓道,“不如去找红河轩要解药。”
聂人超眼前一亮:“对!抢解药总比抢雪莲容易得多。”
空空儿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决。
“不是抢,是尽可能地向她们讨要。红河轩的人绝非善类,我不想大家再有损伤。”他顿了一会儿,眉间浮起一丝忧色,“对了,凌博现在如何?”
天冲接话道:“方才我去看过他,他说对方给了解药,让大家不必为他担心。天禽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天辅点头道:“群雄都去追天山雪莲了,山上反倒安全。有天禽在,应该无虞。”
空空儿沉吟片刻,终于做了决定:“那便走吧!去找红河轩的人。”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暮色,云层低垂,雪峰如黛。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知是那天山雪莲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只真正的天山雪莲究竟流落何方,此刻已无人知晓。
每个人都在追逐自己的答案,每个人都在编织自己的猜测。
只有山风依旧,雪峰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