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从上一年的那批铁说起。”她说,“去年秋天的时候,石彪拿盐和铁跟中路寨换了三百斤粮食。”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等着她说下去。
“外界的人不了解情况,都认为边军完全依靠朝廷的拨款。”沈棠说,“并不是这样的。饷早就不发了,石彪要养五百个兵就得自己去找吃的。怎么找呢?就是用东西来换。”
“换什么?”
“盐,铁,有时候也可以用布。”她放下手中的笔,“边军有盐有铁,寨子里有粮食。双方各有不足之处,正好可以互相弥补。”
陆沉舟想了想。边军负责盐崖道一带,盐铁充足,但是粮食不足,关城的官田养不活人。寨子正好相反,粮食有,但是缺少盐,铁。这个买卖明目张胆,人人都知道,但是又没人敢揭穿。
“这账要记在哪里?”
“记录到粮食账本中。”沈棠说,“石彪的粮簿是上报用的。拿盐铁换来的三百斤粮食,在粮簿上写的是中路寨缴纳的【山赋】。三百斤,没有用现钱,但是在账面上却多出了一笔收入。”
“虚数。”陆沉-舟说。
沈棠点了一下头。
“整本粮簿基本上都是这么凑平的。”她说,“边军同各寨做生意,就那么几种方式。送盐送铁出去,换粮食回来,在粮簿上记为各寨缴纳的赋税,应该充的军粮。其实寨子里哪缴纳过赋税?都是用粮食去抵盐铁钱,一来一回,账面上两次都是‘进’,没有人亏本。”
陆沉舟心里把这句话的意思想了一遍。这不是一般的记假账,而是把官府明令禁止的私市,伪装成正规渠道的来往。石彪不再进山抢夺,而是拿盐铁去换,各寨因此避免了挨饿的风险,他自己也省去了动刀的损耗。两头都干干净净,只有一本账本是脏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
沈棠看了一眼他。
“我爹负责这本账。”她说,“他已经记了两年。所有的字都是他写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关于她父亲的事情,上一次已经都说完了。
“你父亲的账本上记录了多少数量?”
“去年一年,边军从各寨换走的粮食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斤。”沈棠说,“中路,青岩,左近几个大寨,就是这条线。小的散寨更细碎,三五斤,十几斤的都有。”
“两千斤不算很多。”陆沉舟说。
“是不多。”沈棠回道,“但是这里头有个窟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较低沉。
“石彪的账面上是平的。但是实际上他所得的粮食和上报的数量不一致。他虚报军粮-关里实际只有五百兵的时候,他却报了六百;明明没有口粮了,他也照样记录在册。这些虚报的数目折合成粮食,银子之后,都是从各个寨子里挑出来的真货填补进去的。”
陆沉舟皱了下眉头想了一会。
“也就是说,他用寨子换来的粮食来弥补虚报出来的空额?”
“填不满。”沈棠说,“差很多。那几位查账的大人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管。真要把石彪的账目给查清楚,一套一套地往下捋,一直捋到各寨缴纳的两千斤粮食,全都跟现有的官田,赋册对不上。这笔账朝廷如果要较真,他就顶不住了。”
“因此他不敢让人查。”
“对。”沈棠说,“他害怕查账,比怕打仗还要严重。打仗输了还可以退,账翻了,他这个游击就到头了。”
陆沉舟倚在椅子上,把她说的那些事情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账本上的窟窿就是石彪的脚脖子。他守着这个窟窿,不能动弹。查账的刀就悬在他头上,他越想把窟窿补上,就越不敢大张旗鼓的进山抢粮-一动,就是在提醒上面:他账上有鬼。
这也是一个意外的底牌。陆沉舟原以为石彪会趁乱,再把三寨联盟的旧事拿出来,直接冲进山里。现在看来,边军被自己的账本所困,短期内应该脱不开身。这留给岚峒的,是一段喘息的时间。
“那么那个白面商人呢?”陆沉舟又问了一句。
沈棠愣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你刚才说,边军换成粮食,总得有人进山收货,跑腿。”陆沉舟说,“石彪一个游击,总不能每次都是他自己进山。”
沈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真没说漏。”她说,“你倒是会从别人的话里挑东西。”
她放下手中的笔之后才继续说。
“去年春天的时候,账上多了笔买粮食的钱。银子很少,走的是石彪私下那本账。买的是山里的药材,皮子,另外还有一项叫作‘行脚费’。”
“行脚费给谁?”
“一个姓白的商人。”沈棠说,“账本上只记一个‘白’字。这个人专门在山里收货,哪里有山货就到哪里去收。收来的东西,他转手卖给石彪,算是边军的采买。”
她向上看了一下陆沉舟。
“这人常年在山里走,熟路,认人,寨子里哪家哪户有多少东西,他都清楚。”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一个在山里来回跑,能够摸清每一个寨子底细的眼线,对于石彪而言,比十个探子还要值钱。
“他收购药材皮子是明面上的。”沈棠又补充道,“明面底下还收什么,账上只挂了个‘杂项’,并没有详细写。”
屋子里静悄悄的。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从门外照射进来的光线也跟着改变,从方桌那边被拉到了房间角落。沈棠讲了大半个下午,嗓子都有些哑了。
陆沉舟看着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数字。虚报的兵数,换来的粮食,还有那笔买粮款。
“你父亲那份账,你记得多少?”他问。
“很重要的那几笔,忘不了。”沈棠说,“其他的记不全,但是架子还在心里。”
“够了。”
陆沉舟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遮挡了一下。
阿阙站到门口,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他平时一个人在山里走一整天都不会喘,但是此时却说话都不利索了:
“少主,北边。”
陆沉舟站了起来。
“北边发生什么事了?”
“山道。”阿阙咽了一口口水之后说,“北边那条山道,有人看见覃虎了。”
屋子里的空气立刻就被抽紧了。
沈棠抬起头,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陆沉舟走到门口,将阿阙让了进来。
“看清楚了?”
“老沈头在北坡的崖下面采药休息的时候,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向北走。他一猫腰,躲到石头后面看了好一阵子。”阿阙说,“那人背着一个破旧的皮囊,走得很快,一直往北寨的小道上走。老沈头认得那个身形-就是覃虎。”
“覃虎没回虎寨?”
“没有。”阿阙摇摇头,“他根本没有往南走。我们都以为他会跑回虎寨去,人压根是向相反的方向跑的。”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覃虎手下那点残兵,在山里没有根基,要么逃出山给人当丧家犬,要么依附于其他势力。他原以为这个人会往南逃,去边军那里求个前程。没想到他往北去了。
北边有什么?
陆沉舟又走到桌前,将那叠纸推到一边,手指在桌子上虚划了一下。
北面的山路他不知道已经走了多少次。翻过北坡那条脊之后,再往北就是几个零散的寨子-既不归岚峒管,也很少跟外人来往,自成一体,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覃虎放着镇守的虎寨不管,绕过南面,专挑北边去。他不是在逃亡。
“他去找人。”陆沉舟说。
阿阙没听明白,于是就去看他。
“覃虎不往南投边军,往北钻。”陆沉舟说,“北边那些寨子,没有和我们打过交道,也不熟。他把命豁出去,跑那么远-是去找帮手。”
阿阙愣在那里。
“他已经没有兵了,光凭自己是打不回来的。他要找一个能替他往岚峒打的人。”陆沉舟说着,声音慢慢变低,“让人看得见他往哪儿走。”
他弯下腰,从那堆纸中取出一张白纸铺在桌子上。没有笔墨,他就用指节在纸上比着那条通往北方的山道,从南到北重重地戳了下去。
“不能让他找到。”
房间里的光线变暗了。阿阙擦了把汗,看着白纸上他戳下的那个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沈棠坐在桌子旁边,并没有动。她的笔还停在空中,墨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