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风铃草
“当风清宛还是一株很小很小的风铃草时,发现周围的伙伴跟她玩总是隔着一层。她发现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小小的风铃草想不明白,为什么朋友对她总是若即若离。她开始观察自己和朋友们的区别,朋友们不需要喝苦苦的药,也不需要限制剧烈运动。她明白了小伙伴并不是排斥自己的玩伴,是玩伴的身体只能承受平缓不刺激的游戏。风铃草不需要朋友的怜悯,也不需要为她着想的朋友,她需要平等的友谊,所以,她远离了健康的玩伴。”
她的妈妈有个很好的朋友,她们的孩子也是。
“后来,一只小精灵闯进了风铃草的世界,一个先天不足的小精灵和孱弱的风铃草成了朋友。小精灵的身体比风铃草更糟糕,按灵境的条件,小精灵是活不到周岁的。很幸运的是,小精灵的父亲医术很好,硬生生把命拉了回来,与此同时也常年徘徊在鬼门关外。俩病秧子虽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却不知道什么叫体弱,因为她们从未亏待自己,能打能跑,划些口子也是常有的事。直到小精灵的父亲去世后,小精灵的身体越来越孱弱,风铃草日渐枯黄。再后来,小精灵死了,风铃草知道自己寿命将尽,去找妈妈等了一辈子的娘亲,了却尘世间最后的承诺,可是风铃草从未想过会被自己的娘亲困在一座小小的院子中。”
她望向叶萼的目光带着怨恨。“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来找你。也许现在的我脏兮兮的,也许早已化作其他植物的养分,也许我遇上了新的朋友,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被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呼了口气。
“你想困就困吧,都无所谓了。”久病之人,最了解自己的身体,求生欲也是最强的,因为他们常年驻在死亡的边缘。但风清宛不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很想活着,但也绝不会自杀。
她模仿巫愿,模仿生病的灵应对外界的反应,她在模仿活着的生灵对生命的敬畏。她发现自己与他们不一样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的脑袋都被门夹了。
她实在理解不了,干脆就混迹在人堆里人云亦云。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正常的脑子只占少数,不正常的疯子一大堆,不正常的疯子掌握了话语权,所以他们变成了正常人,正常人成为疯子口中的疯子。
她的妈妈真的很会找,找到了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但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叶萼是妈妈的爱人,不是她的。
风清宛怨她,又不想怨她,因为她是妈妈的爱人,风清宛最爱她的妈妈。就像巫绪谷,既怨巫愿,又割舍不下,所以巫愿不叫巫怨。
额头青筋吧暴起,无奈的呼了一口气。她的头又开始痛了,一抽一抽的疼,缓一缓,从某个区域开始蔓延,很烦躁又很安心,烦躁是因为头痛,安心也是因为头痛。芥子袋还有一点毒素,待会叶萼走后,她再吞下去。
但是叶萼没有走,她给风清宛唱了一首很难听的曲子,更奇怪的是,这首很难听的曲子把风清宛哄睡了。
叶城邑将身上的袍子盖在风清宛身上。“姐,你不要跟她怄气,她还小。”
叶萼从来都没想过跟她怄气,尽管风清宛总是能精准的在她的伤口撒盐,插刀。熊归熊了点,到底还是她和风启的孩子。
风清宛如果不是风启的孩子,与叶萼呛上的第一天就被叶萼掐死了。但叶城邑估计会阻止一下,毕竟风清宛看着就没什么生气,不太想活的灵总是希望别人做点手脚,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死去。
风清宛今年二十三,这个年龄对于他们来说,与襁褓里的婴儿并没有什么区别。
叶萼抱起风清宛回了她的院子,跨过门槛的时候,里边的侍女侍卫紧忙低头。室内摔碎的瓷器已经清理过了一遍,叶萼将女儿轻轻放到榻上,女儿皱了皱眉头,又沉入梦乡了,把被子稍稍拉上,盖住胸口。
叶萼坐在床边,榻上稚嫩的小脸与她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眼睛闭上之后,与少年时的她如同一人。
“医师的事,去隔壁的书房再说。”风清宛正睡着,叶城邑压低了声。
叶萼点点头,漆黑的眸压下一抹神色,叶城邑看不清,索性也不再问。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叶萼小心关上门,动作轻缓。
手一扬,结界覆上。这个结界是用来困住风清宛的,也只能困住风清宛。风清宛的院子位于叶萼的隔壁,而方才她只是恰好去了一趟书房与叶城邑说些事,就有人寻着味来了。
真是巧啊。
“过来。”散落在院落各个角落的侍卫侍女匆匆赶来,跪倒一片。“抬起头来。”
叶萼扫视脚下的人,这些人都是她院里伺候的人,风清宛来得突然,叶萼信不过外人,便将自己的人调到风清宛的院子里。
她布下了结界困住风清宛,结界很弱,她不敢赌,万一风清宛死磕结界非要出来,风清宛本来身体就不好,若是再受伤,性命堪忧。而进入结界的人只有跟在她身边的几个侍女。日常接触这个结界的人才会知道这个结界很弱,稍微厉害些的兵器都可穿刺而过。
叶萼扫视一圈,都是她熟悉的脸,她的眼睛停留在粉色襦裙的侍女身上,侍女对视上叶萼的毫无温度的眸,侍女大惊,猛烈磕头。“家主,不是奴婢,奴婢从小……”
叶萼的五指如吸盘一般牢牢遏制侍女的脖颈。
面色青紫的侍女双手抓握困于脖颈的手指,却无济于事。就在侍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叶萼松开了手,侍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抓着叶萼的衣角。“家主,奴婢冤枉……”叶萼指尖穿过她的眉心,侍女七窍溢血,叶萼手指往后缩,侍女应声而倒。
跪在粉色襦裙侍女身旁的蓝色襦裙侍女藏在袖子中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周围安静到只有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半开的眼睁开,叶萼冷冷的盯着她。
“是第五培,奴婢无法掌握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通风小姐的信息。”蓝色襦裙侍女跪在地上声泪涕述。
“时宴,把她关起来,她身上的傀儡咒先不要抹除。”叶萼将停放在侍女太阳穴的手指缩了回去。
“是。”时宴应和,眼角的余光落在染血的地板,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女收拾干净,免得大小姐醒来污了眼。
底下跪着的侍卫提起倒地的侍女,时宴跟随其后。
叶萼眼神扫过去,叶城邑点头。
风清宛卧室右边是个小书房,风清宛讨厌叶萼,连带着讨厌叶家的一切,除了卧室她也没踏足过其他领地。
侍女每日打扫书房,但书房的主人对此格外厌恶,这也没什么活人气息,略显清冷。
“黄药师在路上了,不过还得等两天。府内医师对异族先天不足这一方面研究浅显,发出的告示也没有人接,到底不如黄药师。”黄药师传信的时候说了,先天不足后天是补不了的,要治好风清宛,悬。叶城邑坐在书房的小榻上,斟酌片刻还是没将黄药师的话转达。
“都找遍了吗?”叶萼不死心。
见叶萼并未打算坐凳子,叶城邑移了个位置,将小榻让了一块空位,叶萼顺势往那一坐。
“有名气的都找了。”叶城邑低头,没什么名头的他又信不过,庸医不到医死人的地步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庸医的,叶城邑不敢随便找人,多少也将对方调查清楚了再说。
“试一试吧,善医的传过来,奸细也好,歹人也罢,有我守着清儿出不了事,到时候我精力分不开,府内你多注意些。
叶城邑闭眼,揉了揉眉心,试探道。“如果,实在找不到医治的办法,就让清儿去吧,她想去哪就去哪,你陪着她。叶家有我顶着。”
叶萼眼中闪过一抹晦暗,清儿像她,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留不住她的。
清儿要孤身只影漂泊流浪,她说她要去淋雨,去风雨里走一遭。
叶萼不愉,她舍不得,清儿想走的路她都走过,但那是她没得选,才必须走的荆棘丛,叶萼在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其中的辛酸苦楚默默咽了下去。叶城邑知道零星半点,自信自家阿姐可以保护她唯一的女儿,但叶萼知道不会。
风清宛会走的,她困不了多久,除非风清宛自愿留下,但这不可能,风清宛太像她了。
“她要的是自由,你给不了她。”叶城邑在风清宛回叶家的那一天就看出来了,风清宛是一棵自由的草,她来叶家解一个承诺,却不曾想会被困于此地。“你跟她一起走,带上黄药师。”
“她会让我跟她走吗?”
不可能的。
他们两都心知肚明,有主见的孩子家长是插不了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