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树吐新绿,窗入半空晴。闲禽低啭声中,素衣女子走出殿门。
“昨夜承蒙厚待。”
温盏正要施礼,和蔼的老嬷嬷忙走上前,将她扶起。
“姑娘这是折煞我们了,只盼姑娘此一去心想事成。”
昨夜亲卫亲自带到此处的人,虽只作寻常寒暄,但只观对方举止,便可揣测一二。
温盏微微一笑,颔首谢过后与一众宫人道了别。
如果说,此处宫人们的款待是因亲卫嘱托,那么亲卫对自己的好意又源出何处?
她原本想着,昨夜既遇到亲卫,多半会有一番周折。出乎意料的是,两方不但交谈顺利,对方还为她做了细致周到的安排。只是当自己说出依礼酬谢之言时,对方却是坚决不受。
宫中之人,她曾经也是见识过的。即便没有见过,家中偶尔也会提及。而此次境遇,却与前时经历和旧年记忆都不一样。
也许……是哪里都有好人的缘故吧,温盏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了。
煊赫皇宫内有宫城外有皇城,各司各署皆在皇城之中。殿宇曈昽,金碧高阁明照曲池。穿花度柳,缓步闲思间,几簇阁楼映入眼帘。
温盏走近,同值守的宫人们说明来意,宫人们仔细查问过她的身份后方才引她前往。
正中阁楼前,恰有一人从廊庑另一端踱步而来,宫人瞧着来人正捧着一册古简认真翻看,同温盏交代几句,先行退离了。
来人似乎在查阅着什么,几步间坐下来陷入沉思。有宫人和从属不时匆匆经过,或是低声攀谈琐务、或是随便轻瞥,转而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温盏站得笔挺,端礼不变。
丹日临空,书简偶尔发出翻看的碎音。坐于廊庑下的人缓缓地站起身,目光自书简上移开来。
温盏寻息,小步上前,“见过台丞。”
正欲转身的台丞稍一顿足,看清日光下的温盏后点了点头,“台正和众人现在二楼,姑娘自去便是。”
温盏依礼谢过,目送台丞离开后敛声进了阁门。
“可惜后世几代所造皆有缺憾,幸而我朝人才济济、盛况空前……前代之器已经改良……今日仰观辰宿,下识规度都源于……”
步上二楼,屋内众人正围拢一处,不算清晰的只字片语过后是阵阵称赞和感慨。待各自散去,方才说话的那人细致地嘱咐过一众人后,示意温盏近前说话。
“见过台正。”
温盏行礼,同移步转身的台正一起,来到外间屋中。
“姑娘来此的事本官已尽知,依照宫规,免不了要多说几句。”台正捋了捋胡须。
温盏敛眉回复:“请台正赐教。”
台正点点头,“此处幽寂,并无诸多杂事,只依例做些常务即可。姑娘既来此自然也要依着这个规矩。只是不知姑娘精于我们这里的什么差事啊?”
温盏的头低了几分,默默不语。
台正看在眼中,和蔼地笑了笑。温盏来之前,瑞祥也派了人过来,此刻又见对方如此,多少也就猜出几分缘由,毕竟他在这宫中的时日也不算短了。
“前事已定,多思多虑无意。姑娘来此后当谦逊谨慎、和睦四众。假以时日,希望姑娘能有所成。”
温盏肩膀微微一松,颔首行礼,“台正教导,温盏铭记在心。”
昨夜星辰微雨,今朝淡风入林。
存放古籍卷册的西阁,隐于岚光台内一丛芳草修篁之后。朗朗教导不绝于耳,窗棂中偶出几缕芬馥烟霭。
众人仔细静听台丞一番指正后,将细心熏过的竹简依照旧序重新罗列开来。
屋外忽有脚步声及近,一名宫人步入门槛,躬身行礼。
“回禀台丞,盈库来人说新入细绢画一幅,上绘日月星象图样,虽也能辨得几分,但为谨慎起间,想请岚光台的人一同看看。”
台丞捻须静默片刻,看了看忙碌的众人,目光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温盏。
“不如就由温盏前往吧,如若有需,携了那绢帛回来研验便是。”
来此时日不长,所学也很有限,突然有差事交给自己,温盏心泛些微忐忑,很快又被好奇替代,向台丞行礼后出了西阁。
高柳乳燕弄语,低枝雏莺相和。转过清池水亭,朵朵簇红拂面喜人。
清风和煦,芬芳花香中屡透幽谲阴诡之气,若有若无的冷意夹杂其间,好似一只只透明的蝶萦绕周身,透衣入骨,可感不可见。
温盏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偏头看去,心底生出几分凉意。
参差琼枝后,清辉殿内,正殿殿门无风自敞,晦暗难明的大殿中窸窸窣窣声四起,却是无人也无物。
以清辉殿巨大的阴影为界,明光之下,同平时并无二致。
炫目天光,鸟鸣婉啭,凤阁龙楼层接天穹。零星宫人自远处阁道经过,似乎还能看到他们彼此在说着什么。
一线之隔的身后,诡谲气息摄人心魄,幽深寒意回旋往复,似一只无形的手,顷刻之间便将所有的意识牢牢掌控。
那敞开的殿门早已斑驳腐朽,深幽晦暗的大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温盏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脚步。
忽然,入宫那一晚断壁残垣之上所见景象浮现心头,近来四起的流言也一并涌出。温盏的目光刹间清明,毅然回正身形。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身后殿宇内骤起幽怨哭声,似有千端委屈、万般难舍,“呜呜呜……呜呜呜……我在此盼望多年,好不容易才盼到姑娘。当年我在姑娘面前丧了命!姑娘理应眷顾一二,怎好就这样走了?”
飘飘袅袅的声音难辨雌雄,亦真亦幻缠绕在神秘诡异的香气中,难言的忧伤和失望似雾霭般弥散开来。
温盏神色复杂,略略顿足后走出清辉殿巨大的暗影。凄楚的哭声和悲痛的怨责似风追身,温盏低头,快步走入天光。
远处的倩影消失在阁道尽头,清辉殿的殿门内谭懿踱步走出。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死得好冤啊……”
大殿深处,凄清幽愁的痛哭声再度响起,谭懿皱了皱眉,冷眼扫过一旁的冷石。
“人都走了大半日了,还嚎哪门子的丧?这都需要提醒你们不成!?”
冷石冲着殿内漆黑的角落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藏匿在此处的几名手下迅速撤去方才的一应布置。
“她究竟是因为害怕不敢上前,还是另有他因?”谭懿惯于傲视一切的眉眼朝上挑了挑,饶有兴趣地望着前方明暗相接之处。
冷石回忆着温盏的神情,确定地说道:“看方才那女子的模样,多半是心生恐惧才不敢轻易上前。”
发现废置已久的宫室出现异样,温盏明显面露惊慌,听到一番哭诉后心肠冷硬地选择离开,这可是亲眼所见。
陆云霆带着几分蔑视,冷声嘲笑,“似方才那般的情形,寻常男子都要胆战三分,加之从前经历,更不消一小小女子。不过是因为身处宫中,担心惹上麻烦,这才不敢直接表现出来罢了。”
陆云霆和冷石奚落阵阵,谭懿面无表情,眼底仍余几缕猜疑。
“此次选各家适龄女子入宫是中宫亲自责成督办,为的是令朝中人等忠心无二。其他人都已调查过了,大多没什么问题,现在唯有这个温盏了。”
陆云霆直言道:“瑞祥索贿不成反被羞辱,恼羞成怒之下断送了那温氏女的大好前程。以瑞祥之短视,多半以为自己的狭私报复极其高明,却不知这正合那温氏女心意。岚光台少被世人留意,留在那里不但可以免去许多侧目,倘若日后中宫知晓问责,皆可尽数推到瑞祥身上,那温氏女顺理成章地表现出安分守己、明哲保身的模样就能蒙混过关。”
冷石傲慢地说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胆小怕事。不过这样也好,也免得麻烦咱们动手,除掉不愿同心的人。”
“陛下与慕泠等人已足够扰心,对于其他人如果再不能未雨绸缪,只会给我们多添阻碍。”
陆云霆微微皱了皱眉,忖度一二后道:“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属下以为,当年太后在清辉殿召见倾城公主,温盏跟随在侧一事乃冷石亲自调查。他最擅查,断然不会出错。何况方才以九绝香为引,又有一番精心布置,温盏即便想装出违背本心的样子,恐怕也是不能。”
九绝香可令人在毫无察觉间流露出真实性情,藏无可藏。
谭懿面上舒展几分,冷声暗笑,“怯懦寡恩、专私利己,的确不是成大事之人。”
陆云霆在谭懿面前称赞自己,冷石心悦不已“大人所言极是。那温氏女不过尔尔,大人不必再为一个不必要的人费心劳神。”
谭懿不言,陆云霆目光微转。
“听闻指挥使他们已经在中宫面前请旨,为保陛下和娘娘安泰,召僧道入宫祈福。属下愚见,指挥使多半在中宫面前提到清辉殿邪祟做耗一事,否则以中宫素日心性,决然不会应允。”
中宫是从来相信神鬼的。这一点,宫中人人尽知。但当事关自己时,是人都要动摇三分。
“哼!”未及谭懿开口,冷石变了脸色,“指挥使昨夜在众人面前好不威风,又将自身罪责推得一干二净。今日却以这釜底抽薪之计邀功讨赏,这是将我们当做泥捏陶塑的偶人了!”
“如此阴微见识,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他慕泠决定‘改换门庭’了,”谭懿不以为然,冷嘲道:“慕泠害怕我在中宫面前进言,忙不迭地为其分忧,此举的确可以撇清他推卸罪责之嫌,只是不知陛下听闻后会作何感想?”
冷石不满地嚷了出来,“大人怎么可能做出背后告状的小人之举?指挥使与其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回报陛下对他的信任。”
陆云霆面起忧色,“指挥使接连发难,大人不可不防。”
影随风动,谭懿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倨傲地望着被清辉殿巨大的阴影一点点吞噬的春日花漾。
“防?毫无必要。”
陆云霆和冷石对看一眼,确定自己并未听错后,愈发难明谭懿所思。
“大人的意思是……”
谭懿冷笑一声,眯起眼望向远处天光,“胆怯防备是怯懦无能之法,慕泠不是要为清辉殿祛除邪祟嘛,我与他好歹相识一场,当好好相助才是。”
陆云霆暗自揣摩着谭懿话中意思,冷石抬头打算再问,凑巧与谭懿看向自己的目光相接。
“好事成双。单单除掉一个碍眼的阉宦有什么意思?慕泠不该执掌亲卫,今日他既然亲手将机会送到我手上,自当领受这番好意。”
冷石动了动嘴唇,不知是因为一时无法领会谭懿深意,还是对方的目光太过难测。他忽然觉得,这废弃许久的殿宇较之方才,莫名冷了几分。
“大人,大人!”
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中夹着凌乱的脚步,一名卫士从殿后的回廊中大步跑出。许是速度太快,临到谭懿等人近前,卫士也不能止步。冷石眼疾手快,按住了对方。
谭懿冷了脸,“何事如此惊慌?”
卫士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大口喘着气。
殿内光线微弱,陆云霆恰好站在门槛前,从他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突然现身的卫士微微发着抖。
谭懿明显没了耐心,冷石更是等得心烦,冲着卫士吼了一嗓子。
“不要吞吞吐吐,快说!”
卫士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说道:“属下等人方才奉命巡视清辉殿各处,这里除正殿外,其他楼台都上了锁,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因清辉殿园景颇盛,较之其他宫室多了两处,这便命人分头巡查……”
“说重点。”谭懿居高临下地打断卫士。
卫士怔愣,再度开口:“正殿后的回廊直通清辉殿后一道园景,那里便是先前暴雨后倒塌了的墙体地方。为了谨慎起见,属下亲自前去……”
卫士偷眼去看谭懿,对方面无表情,用力吞咽过后再道:“属下独自在园林中巡视一周后,发现没有异样打算离开。谁知那倒塌的墙上……不但出现了众人口中流传之事,还……”
清辉殿的断壁残垣上,夜半便会出现被屈杀宫人的影像。可现在是白日天光啊!
谭懿懒懒地开了口,“还什么?”
卫士大张着嘴愣在原地,注意到陆云霆和冷石也是面无表情,急得险些哭出来。
“那断墙之上不但显现宫人被屈杀的一应经过,他们还从墙壁中跳了出来。若非属下跑得快,险些将属下抓了去!”
此时此刻,他还能回想起逃命之时,那影魅一般的身影擦过肩头的冰冷触感。
如果那一刻他没能及时离开……
卫士大力摇摇头,信誓旦旦地望向谭懿,“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大人一看便知。”
“大人,这……”陆云霆适时地收住了话音。
昏哑的回廊尽头,陈旧的帷幔无力地垂在破损的梁柱间,浮尘飘飘荡荡,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去看看。”
谭懿大步流星地朝前而去,众人赶忙相随。
春风犹在,溪桥已涸。雕梁画栋斑驳脱落,飞甍朱帘如梦消散。
清寂的园林中,蔓草深深一望到头,半截墙体孤独地伫立在日光下,同所有废弃的墙垣一样,塌陷残旧、了无生气。
别提什么奇诡影像了,飞鸟经过也吝于一驻。
“这便是你所谓的‘句句属实’?”谭懿一言听不出喜怒。
冷石低斥一声,“昨夜的酒还没醒吧你?!”
周遭低嘲四起,卫士一张脸涨得通红。
“哗——”
精光骤闪,长剑如流星出鞘。
卫士只觉颈侧一凉,觑眼看去,惊恐之色再现。
“平日里你们吃酒赌钱、呷伎嬉闹,我从来懒于过问,但如果因此而误了正业,那便顾不上祖辈父兄们的交好之意了。”
“大人……属下,属下真的……”
卫士哭丧着脸,正要再分辨几句,一旁陆云霆轻咳一声。
“大人,以要事为重。”
谭懿微一思忖,冷冷地看了卫士一眼后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众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陆云霆眯了眯眼,踱步走近,亲切地拍了拍卫士的肩膀。
“大人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昨夜又是那般情形。偏今日事多,你不该触这霉头啊。”
卫士满面委屈,虽然止住了抱怨,面上却犹有不忿,“云霆兄,我方才说得可都是真话啊!大人他……”
陆云霆看了看前方倒塌的宫墙,眼中快速划过一丝冷嘲,玩味地说道:“无人相信的事,真与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卫士张了张嘴,堵在嗓子眼中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日阳当空,空寂的清辉殿恢复如初。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似风拂过一庭藤蔓花木,蔓草低现处,簇簇黑祲绕浅草而行,犹如水蛇游走,阵阵异响不绝于耳。忽然,一簇簇四散的黑祲腾空跃起,仿佛可以互相感知一般,迅速凝结盘踞。
眨眼间,幻化成形,好似剪出的小人,薄薄一片。它们由一变三、再由三变六,徐徐然排成一列。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风吹过黑影的衣冠须发、裙裾鞋履,悬浮于半空之中黑影纹丝不动,宛如宫人静候差遣。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黑影任由清风趋使,列队前行。来到坍塌的墙桓前停顿片刻后,逐一没入其中。
墙垣下生青苔、上堆乱石,低矮坍塌处残余几点金漆彩描。黑影好似点墨入池,不消片刻功夫,竟一丝痕迹也寻觅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