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勉强从凤栖宫的青石地面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又疼又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步履蹒跚地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脑子里却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乱撞——这下可怎么跟老六交代。回想起方才在殿内那一幕，誉王妃脸色铁青地跪在地上，皇后手中的茶盏砸在案几上发出那声刺耳的脆响，她既后悔又愤怒。夏侯琦啊夏侯琦，你刚才在发什么疯。她咬牙切齿地走出宫门，偷偷伸手到裙摆下面揉了揉膝盖，小声嘀咕道：“老六，你在前朝可还好……”回头看了一眼——誉王妃还瘫坐在凤栖宫内，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唉，她也好惨。老六会怎样罚我呢。”
慕容枰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他远远就看见夏侯琦走路一瘸一拐，快步迎上前去扶住她的胳膊，低头打量她的腿，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这副模样？膝盖怎么了？走吧，咱们回家。”
夏侯琦一听见“回家”两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老六，我闯大祸了。皇后娘娘说要交给你处置我。她会听你训斥我的话吗？要不，我写篇悔过书先？”
慕容枰搀扶着她往马车方向走去，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我的小七，怎么啦，你连顺天府的差役都敢打，谁欺负你了？”
“老六，我不想哭的，可是……”夏侯琦抽噎着，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皇后娘娘说要把咱俩交给各自夫君处置。你说，你要怎么罚我？我在宴会上太狂妄了，把誉王妃得罪了，把皇后也气着了。你……你不会真打我吧？”她紧紧拽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忽然又冒出一句，“要不，我写份检查？三千字的？”
慕容枰示意她先不要说话，扶着她上了马车，吩咐小翠回去后给王妃揉揉膝盖。夏侯琦乖乖坐进马车，手却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松，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老六，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可是她们先找事的。你罚轻点好不好？我再也不跟她们吵架了。”
慕容枰拿手帕擦干她脸上的泪，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只是吵架呀。我在前朝也跟那些士大夫们吵了——跟誉王吵了，跟北静王吵了，跟六部尚书全吵了一遍。把父皇嘴都气歪了。”
夏侯琦愣住，抬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你……也吵架了？是不是那些大臣们难为你？”她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又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糯糯的，“老六，你听我说，我就是气不过嘛。她们一见到我就想拿你格物说事，还拿‘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压我。我那愚蠢的脑子一下子就不够用了，居然还气哭了。你别学那帮纨绔子弟打我手心好不好？”
慕容枰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傻丫头，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他凑到夏侯琦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然后直起身，换上一脸坏笑，“我们先回家。等传旨公公来了，我假装打你，你就装很怕我的样子。至于罚你——嗯哼，本王可得好好思考一下。”手托着下巴，计划着怎样好好“处罚”夏侯琦。
夏侯琦噗嗤一笑，伸手捶了他一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已经笑得眉眼弯弯：“老六，你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罚就罚嘛，演给外人看，还装什么怕你。”她嘴上嫌弃着，心里却在想——这坏蛋，八成在想怎么折腾我。她抬起眼看着他，拖长了声音撒娇，“那你一定要罚得轻一点，我怕疼。不准罚我不能看《格物志》，不准罚我不能做实验，不准罚我做女工，不准罚我……”她一口气说了二十几个“不准”。
“停停停——是我罚你，哪有被罚的人提要求的。”慕容枰笑着打断她。这时马车已经驶进了景王府，车夫稳稳地勒住了马。
夏侯琦被慕容枰从马车上抱下来，下意识地想要自己跳下地，膝盖却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搂住慕容枰的脖子，瘪着嘴撒娇：“老六，我膝盖好疼，都跪麻了。你保证不真打我，我就乖乖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像一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慕容枰扶着她进了屋，朝外间喊了一声：“小翠，给王妃拿点金疮药，她膝盖磕青了。”然后低头看着怀里这只还在哼哼唧唧的伤员，挑起一边眉毛，“行了，别装可怜了。本王眼睛又不瞎。”
夏侯琦被拆穿，脸一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嘴上还在嘟囔：“哎呀，我哪有装——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恐怖。”她缠着他不放，扯着他的腰带不让他走，“老六，她们欺负我，你得给我做主。”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戴权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吓得她立刻缩到慕容枰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哇，公公来了。老六，你说我要不要也装装害怕你的样子？”
慕容枰一面命人给戴权敬茶，一面顺手从书案上抄起一把戒尺，作势要打，朝夏侯琦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夏侯琦会意，立刻缩成一团，小声尖叫起来：“王爷不要——”她偷偷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打呀。嘴上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声音又软又颤，“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王爷饶了妾身吧。”她一边哭喊着一边偷偷瞄戴权的表情——老六这演技真不错，连杀威棒都用上了。趁慕容枰举着戒尺作势要落下的当口，她顺势扑倒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腿不放，嘴上也不闲着，磕头磕得砰砰响，连“妾身再也不敢了”都喊出了颤音。趁着把脸埋在慕容枰袍襟后面的瞬间，她飞快地朝戴权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一紧——完了完了，戏演过了，这老太监怎么还不走。
戴权站在门口，展开手中懿旨，尖细的嗓音在厅堂里回荡开来：“王爷，今日景王妃在皇后娘娘面前大不敬，皇后娘娘命你责罚她。”
夏侯琦身子一僵，把慕容枰的腿抱得更紧了。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真的要罚吗？”
慕容枰飞快地朝她做了个嘴形——你先做像点。然后转过身，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懿旨，声音沉稳而恭敬：“儿臣领旨。”
夏侯琦慌忙松开手，往后缩了缩，仰着头看他，眼眶都红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把今天在路上想的认错的台词又背了一遍——从“臣妾知道错了”一路念到“只求王爷莫要气坏了身子”。念完之后偷偷朝戴权那边瞟了一眼，差点没绷住：这戏演得太假了吧，戴权看起来已经快憋不住笑了。
慕容枰拿起戒尺，在她屁股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侯琦被敲得一激灵，差点笑出声来。她咬着牙忍住了那声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偷偷瞪了慕容枰一眼——你还真下手啊。然后继续跪好，声音带着颤音说道：“谢王爷……”
戴权见慕容枰已经“打”了夏侯琦，任务完成，便拱手告退，回宫复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