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武举童试的日子。
考场设在京城的演武场。天刚亮,场外就围满了人。考生们穿着短打,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擦弓。还有几个闭着眼念念有词。谢知堼站在人群里,旁边是周子衡。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束得紧紧的。腰间系着那个绣了歪竹子的荷包。
周子衡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谢知堼,我紧张。”
“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两句?”
“你能过。”
周子衡抬起头,看着谢知堼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很稳。
谢知堼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平安符。那是江时妧抄的。字丑,但心诚。他没有拿出来,就隔着布按了按。
第一场,骑射。
考生们依次上马。绕场跑三圈,每圈射三箭,共九箭。靶子立在五十步外,红心只有巴掌大。
谢知堼抽到中间的顺序。他骑的是那匹栗色小马。马鬃梳得整整齐齐,毛色发亮。他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翻身上马,试了试弓弦,声音清脆。
哨声响了。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小马冲了出去。
马蹄哒哒哒地敲着地面。第一圈,他右手控缰,左手从箭壶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身体微侧,弓拉开,箭瞄准靶心。松手。箭离弦,钉在红心上。观众席传来一阵低呼。第二支,第三支,全部中靶。
第二圈,速度更快。风从耳边刮过。他又抽箭,拉弓,放箭。三支,全中。
第三圈,马跑得飞快。他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抽箭,拉弓,放箭。最后三支,依然全中。
九箭,八十九环。考官看了他的名帖,点了点头。
周子衡在旁边排队,腿还在抖。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第一圈,三支箭都上了靶,只有一箭在红心。第二圈,马低头想吃草。他拽了好几下缰绳,马才抬起头。他急得满头汗。射出的箭偏了,一支七环,一支六环。第三圈,他想起顾明珠的话——“你喂它豆饼。”他摸了摸马脖子,马耳朵动了动,没有低头。他拉弓,放箭。三支中了两支靶心。
九箭下来,成绩不算好,但都上了靶。他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谢知堼扶了他一把。
第二场,步射。
站在地上射固定靶,每人十箭。谢知堼第一个上场。他站定,双脚分开,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开满月,箭去流星。十箭,九十九环。考官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周子衡接着上。手还在抖。第一箭六环,第二箭七环,第三箭脱靶。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面七箭稳了一些,最终八十六环,勉强过关。
第三场,兵法默写。
考生们被领进一间大屋子。每人一张桌,桌上摆着纸笔。考题是《孙子兵法》的一段默写和释义。谢知堼坐下,磨墨,铺纸,提笔。他写得很慢,但每个字都端正。默完原文,又写了释义。他引用了另外两本兵书里的句子。交卷时,考官翻了翻他的卷子,目光停留了几秒。
周子衡坐在角落里,咬着笔杆。他背得不熟,有些句子记不清。只好用自己的话写。写完交卷,他觉得自己完了。
考试结束,考生们在演武场外等成绩。
周子衡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
“谢知堼,我肯定过不了。”
“能过。”
“你怎么知道?”
“你骑射没有脱靶。步射只有一支脱靶。兵法写满了。”
“写满了又不一定对。”
“差不多就行。”
周子衡抬起头,看着谢知堼。谢知堼站在他旁边,背挺得直直的。周子衡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可以信。
顾明珠出现在演武场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壶水,站在门边往里张望。她没有进去。
周子衡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顾明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明珠把水壶递过来,“渴了,给你喝。”
周子衡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竹叶味。“好喝。你煮的?”
“嗯。放了几片竹叶。清热。”
他又喝了一口,把水壶递回去。顾明珠没有接。“你拿着。还有半壶。”
“你特意给我送水的?”
“路过。顺便。”她把脸转到一边,耳朵红了。
周子衡看着她的耳朵,笑了。他很少看见顾明珠脸红。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一壶水而已。”顾明珠转过身,“走了。我还要回去练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考过了跟我说一声。”
“嗯。”
她走了。周子衡抱着那壶水,站在墙根下。水壶是竹筒做的,外面刻着一朵小花。刻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他摸了摸那朵花。
成绩贴出来了。
演武场的告示牌前挤满了人。谢知堼和周子衡挤进去,在一张黄纸上找自己的名字。谢知堼的名字在最前面。骑射、步射、兵法,三项全优,列甲等第一名。周子衡的名字在倒数几行。三项全合格,压线通过。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过了!我过了!”他跳了起来,差点把旁边的人撞倒。他抱住谢知堼,使劲拍他的背。谢知堼没有躲。
“我就说你能过。”谢知堼说。
周子衡松开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他跑出演武场,在门口看见了顾明珠。她还没有走,就站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转。
他跑过去,举起手里的水壶。“过了!我过了!”
顾明珠看着他。他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笑得像个傻子。她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她说。然后她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把水壶放在她手心里。但她没有接过水壶,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周子衡,你以后好好练。别丢我的脸。”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周子衡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水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她握过的地方,有点烫。
谢知堼走出演武场。
他走到马车旁,看见春桃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谢公子,小姐让我送来的。她说祝贺你。”春桃把纸包递给他。
他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糕还是热的,刚出炉不久。
他咬了一口。很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把剩下的包好,放进口袋。
马车到了巷口。他下车。
江时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她看见他,跑过来。
“堼堼,你考过了?”
“嗯。”
“第一名?”
“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把那枝桃花塞进他手里。“祝贺你。”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我爹说你是他女婿了。”
他的耳朵红了。他把桃花攥在手里,花瓣被捏出了汁,染红了手指。
“还不是。”他说。
“快了。”她笑了,转身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门关上。他把桃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皱了,汁水沾在手指上,红红的。他转身走回家,把桃花插进书桌上的笔筒里。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荷包。竹叶歪着,血印还在。今日射箭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因为那张平安符在胸口,那个荷包在腰间。她不在考场,但她又处处都在。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窗外,月亮很亮。周子衡躺在床上,把那壶水放在枕头边。竹筒上那朵小花歪歪扭扭,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今日顾明珠说的——“别丢我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竹筒抱在怀里。
“顾明珠。”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在黑暗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