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桃花开了。城外的山坡上,一树一树的粉,远远望去像落了满山的云。风一吹,花瓣飘下来,落在溪水里,漂远了。两家人约好了去踏青。江怀瑾说“憋了一个冬天,该出去走走了”,柳如烟说“你是想喝酒吧”,他没否认。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溪谷。溪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两岸种着桃树,花开得正盛,枝丫伸到水面上,花瓣落在水里,打着旋。谢铮让人在溪边铺了毯子,摆上点心瓜果。江怀瑾从车上搬下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谢铮。
“谢兄,来,喝一碗。赏花不喝酒,白来。”
谢铮接过碗,喝了一口。他看着满山的桃花,又看了看远处走在溪边的两个孩子,嘴角动了一下。
江时妧和谢知堼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发梳了垂挂髻,插着那根白玉簪。她不喜欢穿粉色,觉得太嫩了,但春桃说“桃花开了,穿粉色应景”,她就穿了。谢知堼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那个绣了歪竹子的荷包。两个人沿着溪边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但挨得很近。
溪水哗哗地响,桃花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红的粉的,晃来晃去。江时妧停下来,蹲下身,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映着蓝天、白云、桃花,还有两个人。谢知堼站在她旁边,倒影在他身边。
“堼堼,你看。”她指着水面,“我们在一起。”
谢知堼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她的脸被桃花映得粉粉的,眼睛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本人。阳光从桃花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影子落在眼睛下面,像蝴蝶的翅膀。
“嗯。”他说。
她笑了,站起来,伸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桃花瓣。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半透明。她把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拉起他的手,把花瓣放在他手心里。
“堼堼,等你考完武举,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花瓣。花瓣太小了,他的手太大,像托着一粒米。他合上手掌,把花瓣收进去。
“好。”他说。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笑得很甜。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像桃花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那瓣桃花被他攥在手心里,花瓣贴着皮肤,凉凉的。远处传来周子衡的喊声。
“你们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们!”
他跑过来,后面跟着顾明珠。顾明珠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嘴上还沾着糖。
“你们走太远了。”顾明珠说,“江大人说要放风筝,让你们回去选。”
“马上回。”江时妧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知堼。他还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耳朵红红的。她笑了,跑回去拉他的手。“走啦。”
他让她拉着,两个人手牵手走回去。周子衡跟在后面,对顾明珠小声说:“你看他们,手拉手,不腻吗?”
“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就是觉得……有点酸。”
“你酸什么?你也找一个。”
“我上哪找?”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糖葫芦掰下一颗,塞进他嘴里。“吃。别说话。”
周子衡嚼着糖葫芦,酸酸甜甜的,不说话了。
溪边的毯子上,江怀瑾已经喝了两碗酒,脸红红的。他看见女儿和谢知堼手牵手走回来,笑了。
“闺女,过来。爹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时妧走过去。江怀瑾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一只蝴蝶风筝。骨架是竹篾的,糊了彩纸,翅膀上画着红红黄黄的花纹。
“你还记得这个吗?”江怀瑾举着风筝,“你小时候的。谢兄扎的。放了好多年,纸都软了。我又糊了一遍。”
江时妧接过风筝,摸了摸蝴蝶的翅膀。纸是新的,但花纹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她想起很多年前,杏花坡上,她的风筝挂在树上,谢知堼爬上去取,胳膊蹭破了皮。她哭了,他说“不疼”。
“爹,你还留着这个?”
“你谢伯伯扎的,我舍不得扔。”江怀瑾又喝了一口酒,“等你嫁人了,这风筝我传给女婿。”
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红了。“爹,你喝多了。”
“没喝多。实话。”江怀瑾看着谢知堼,“知堼,你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了。”
谢知堼走过来,从江时妧手里接过风筝,看了看。
“要。”他说。
江怀瑾哈哈大笑。柳如烟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别胡说了”。谢铮端着酒碗,看着两个孩子,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
放风筝的时候,江时妧举着蝴蝶跑了几步,风筝摇摇晃晃升起来。风不大,飞得不高,但没掉。她扯着线,仰头看。谢知堼站在她旁边,没有帮忙,就那么看着。她跑,他跟着走。她笑,他看着她笑。
周子衡也在放风筝。他的风筝是一条蜈蚣,很长,一节一节的,飞不起来,拖在地上像一条彩色蛇。顾明珠在旁边笑他,他说“蜈蚣本来就不飞,它爬的”。顾明珠说“那你还放什么”,他说“我放它散步”。
顾明珠被他气笑了。
太阳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桃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两家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城。江时妧把蝴蝶风筝收好,抱在怀里。她走到谢知堼面前。
“堼堼,今日开心吗?”
“开心。”
“你笑了吗?”
“笑了。”
“我没看见。”
“在心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也是。”
她转身跑了。谢知堼站在溪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风把桃花吹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跑着,像一只粉色的蝴蝶。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放进口袋里。今日那瓣,已经被他捂热了。这是第二瓣。他把口袋按了按,转身走回马车。
马车里,江时妧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她把那只蝴蝶风筝放在膝盖上,手摸着风筝的翅膀。
“堼堼,等你考完武举,我们真的去放风筝。去郊外,大草地,跑得很快的那种。”
“好。”
“你还帮我放上去。我的风筝老是掉。”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接着。”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他看车窗外面,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的心软了一下,把头靠回他肩上。
马车到了巷口。她跳下车,手里抱着风筝。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堼堼,你口袋里的桃花瓣,别扔。”
“不扔。”
她笑了,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门关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瓣桃花。一瓣是她放的,一瓣是他接的。花瓣已经皱了,边缘有一点干,但颜色还在。他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
他转身走回家,路上总是想起今日陪她看桃花,陪她放风筝,陪她走路。她的手指一直勾着他的,偶尔松开,又勾回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说。但他知道,她怕他太累了。考试累,练功累,读书累。她只说“我们去放风筝”。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把蝴蝶风筝挂在床头的帐钩上。兔子灯还在旁边,现在又多了一只蝴蝶。帐钩快挂不下了。
“春桃。”
“在。”
“今日堼堼说‘在心里’。”
“说什么在心里?”
“笑。他说他笑了,在心里。”
春桃笑了。“谢公子就是这样的人。笑不挂在脸上,挂在心里。”
“那挂在心里,我看不见。”
“您感觉到了吗?”
江时妧想了想,把手放在心口。“感觉到了。这里跳了一下。”
春桃吹了灯,轻轻关上门。江时妧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想起今日他把桃花瓣收进口袋的样子,手指合拢,攥得很紧,像小时候攥她的红绳。她嘴角弯着,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弯弯的。谢知堼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两瓣桃花。他把花瓣放在枕头上,借着月光看。一瓣大一点,一瓣小一点。大的那瓣是她放的,小的那瓣是他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些年她送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梦里,桃花落满了山坡。她站在桃树下,伸手接花瓣。他走过去,她回头看他,笑了。风把花瓣吹起来,落了他一身。两个人站在花瓣里,像站在一场粉色的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