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许印并没有真的想去战前骂阵,也没有憋着坏心去挑拨敌方军心。他心里真正所想,不过是想在这生死一战之前,跟亚圣唐纳德掏心窝子地说上几句话,顺便才是探探虚实。
因为在许印看来,这场战争在根源上便说不清对错!
一千两百五十多年里,四裔之洲的后裔与部落混居一起,在九州大陆艰难生活,一方面,九国军队的围守、骑士团暴力压制,对待他们就像对待囚犯一般;而另一方面,有压迫处就一定会有反抗。不抗争,难道要让他们的子子孙孙也都像囚犯一样活下去吗?
可这场战争,究竟错在谁?
许印在心里问自己,假如部落的领袖不是唐纳德,而是他许印,他会不会也带领部落揭竿而起,一路攻城拔寨,甚至将这天地捅个窟窿?
答案是会的,许印一定会的!但今时今日,许印是站在伏波国一方,他身后是伏波国广袤的土地和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他必须为身后的一切而战……
许印的心情莫名失落,他驱马缓缓走回望川城,
城墙上,玉澜公主还乐呢:“还得是我相公,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帅!”
“玉澜姐,你是真不担心许大哥被他们弄死在那儿啊!”叶大雄说罢,又问袁静道:“静静,要是我去骂阵,你担心不?”
“静静?”
叶大雄的称呼让江湖学院众人一愣,也让袁静满脸通红,袁静剜了一眼叶大雄,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明知道你死定了,还担心什么!”
王伦这时说道:“不对吧?你们看许大哥的表情,这是去骂战让人家给骂了吧?”
“哎呀?!高手哇!”古小夫惊道:“能把许大哥骂得垂头丧气,真是教洒家一肚子所向披靡、杀人诛心的脏话按捺不住了呀!”
钱多多一巴掌烀在古小夫后脑勺,叱道:“你脑子里能不能少憋点儿脏话?!”
古小夫痛得哎呀一声叫,旋即掐腰昂头,硬气说道:“哼!要不是怕打不过你,我早还手啦!”
王伦、叶大雄齐齐为古小夫竖起了大拇指。
陈封和望川城城主已经习惯了这群脑子欢脱跳跃的年轻人胡闹,这些人不论是什么场合,不论在什么情势下,脑回路总是千奇百怪。——这时,许印已经进了城,从马道上来城墙,陈封忙迎了过去,问道:“怎么样?他们是不是不肯归还盔甲?”
“啊?!”许印一愣,旋即哂笑道:“呃……光顾唠嗑了,忘了要了,嘿、嘿嘿……”
“我!”陈封一脚踹在了许印胯骨上,指着骂道:“让你去串门去啦?你是不是还忘了给人家拎点儿槽子糕啥的?!”
“呃?!”许印咧着嘴,捂着腰杆子,奇怪道:“爹!你啥时候也会说这些俏皮嗑儿啦?”
“滚蛋!”陈封骂道:“你特么以为你一嘴俏皮话是生你的时候老天爷搞促销赠送的?你特么这是随根儿!”
“呃……”
江湖学院众人和望川城城主愣愣地看着陈封……
望川城城主还是疑惑地小声问道:“老陈……你是他爹?”
“我不是你是啊?”陈封瞪着眼睛没个好气儿地说道。
“不是……你姓陈,他姓许,你俩是哪门子的爷俩?!”
“姓错了!”陈封蛮不讲理说道:“一时糊涂,怎么着?我还有个儿子姓了王呢!”
望川城城主瞬间吹胡子瞪眼,他就姓王,大号王飞腾,陈封这句回怼显然是在骂他呢!望川城城主当场就急眼了,抬手就去掐陈封的脖子,陈封也不客气,回手就反掐了回去!众人一看俩人是真打起来了,急忙上前劝架,可一个是望川城城主,一个是许印的爹,众人劝架哪敢用强?也只好凑过来用嘴劝。可用嘴劝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俩倔驴明显是年轻时的浑劲儿上头了!
玉澜公主从储物石里掏出了瓜子,笑呵呵、“咔吧咔吧”地边嗑边看热闹,梅清极却发愁地让许印去劝架,许印瞅了瞅憋得满脸通红的俩老人家,笑道:“没事儿!我瞅咱爹能赢!”
梅清极气得一跺脚,一时没了主张。能不气么?外面兵临城下、大战在即,望川城里两个身份量级最重的人竟然跟混混打架一样打起来了!
俩人是从站着打到了躺着,死死地掐着对方脖子就是不放手。众人实在逼没招了,只好上了些力气,好歹算是拽开了。就这,陈封还怒骂着一只鞋扔过去,正砸在了望川城城主脸上!望川城城主也是一点不吃亏的主,眼看着打不着陈封,气得抓起了陈封的鞋子,使劲儿朝鞋里吐了口浓痰,又顺着城墙就扔城外去了!
“卧槽?!”
望川城城主玩埋汰的,陈封自然更气了,没了一只鞋不打紧,但望川城城主的做法特么明显是杀人诛心呐!就特么差在那儿蹦跶大喊“气死猴儿”了!陈封这时真是怒气攻心,拼死挣扎着嚷道:“别拉我!我要打死他!”
得逞占了便宜的望川城城主却顺着身后拉扯的人,往马道方向退走,边走还边笑呵呵地老远吐了一口。陈封瞬间觉得一股气直冲脑门儿,破口大骂道:“王八蛋!姓王的!有本事你特么回来!看我不打死你个王八蛋!”
占了便宜的望川城城主美滋滋地走没影了,可这一幕也让城墙上的兵士们看愣了,一时间军心波动。——就这半个时辰里,军队主帅刘磊被莫须有的罪名,无缘无故打了几十军棍,副帅宋五经莫名其妙受伤,被抬走治疗了,望川城城主和朝廷下来的陈大人,也就是新任指挥使许印的爹又闹翻了。这四个人可是望川城守军的主心骨,眼下部落军队剑拔弩张地就在城下,而新任指挥使一上任,不想着凝心聚力,却要排除异己、坑害好人,挑拨离间、坐山观虎斗,军心自然也就开始乱了。
好在经过许印阵前对话,部落不知怎地,安静了许久。可压垮望川城守军的最后一棵稻草出现了。——挨了三十军棍的刘磊惨兮兮地被抬上了城墙,洛真笑道:“许大哥,三十大板一个不少,接下来怎么处置?”
城墙上的军士遥遥看到刘磊的惨状,尽皆哗然!
许印一副东北揣,瞅了瞅刘磊红肿洇血的屁股,蹲下来笑问:“怎么着,刘大屁股?你服是不服?”
刘磊的嘴唇都咬出了血,铮然说道:“本帅不服!”
“硬气!”许印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朗声道:“不服好哇!那就继续打!”
话音刚落,城头许多士兵便凑过来为刘磊求情。眼瞅着人越聚越多,几十人、几百人、上千人围在四周,双手搭肩,群情隐隐激愤。
“指挥使大人手下留情!”、“刘大帅忠心为国,身先士卒,求指挥使大人开恩!”、“刘大帅是我军统帅,阵前处罚,不利军心呐,大人!”、“城防之事重大,若无刘大帅,只怕望川城必破!”……
“都住口!”
许印运起内力,吼出了一嗓子,直把众军官、兵士的声音都压了下去。见众人不再聒噪,许印才环看了一眼,一指刘磊,冷冷说道:“尔等可知本指挥使为何偏要处罚他?!”
众兵士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许印。
“哼!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当上下一心、矢力戮敌!”许印怒目圆睁,说道:“正所谓令行禁止!若军队上下不可同意,其战必败!自望川城主将指挥一职加于某身,此人便就横生不屑,对某家军令抗拒不从,更多般指责!试问诸位,若战事一起,兵马交战的紧急之处,若某家军令不得下达,战场调度无以能为,要有多少军士、多少修士枉死战场?这望川城又如何守得住?城中百姓又何以保全?望川城一破,伏波国西境自此便要丧于我等之手!”
江湖学院众人瞧许印慷慨激昂的样子,悄悄对了个眼神儿,心道:咱许大哥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要是用来当奸臣,绝对是万古流臭的……
众兵士也尽哑然,许印猛地一指刘磊,叱道:“刘磊!我且问你,我打你冤是不冤?!”
趴在地上的刘磊低头咬牙,默不作声。
“哼!我看你心里还是不服!”许印猛地一抽手,背在身后,道:“好!某也知道你带兵多年,不会轻易服我!但你也休以为这望川城少了你刘大帅,少了你的亲兵嫡系,我许印便守她不住!”
许印转身面向城外,朗声说道:“刘磊!我不杀你!带走你的军队,出东门去往东石镇驻军!本帅要让你站在东石镇的城墙上,隔着英水河,亲眼看着本指挥使击破部落,生擒唐纳德!”
刘磊恨得咬牙切齿,眼前守卫望川城,带兵决一死战的机会他实在不肯放下,但又能如何?!江湖学院众人见这事大了,刘磊若是真的带军离开望川城,望川城的守军总数至少要减少三成,是大大伤了元气,于是都要凑过来劝许印,许印却一挥手,喝道:“休要多言!”
就连一向极信任许印的梅清极也犹豫着想要去劝许印,却被玉澜公主悄悄拉住了。玉澜公主笑眯眯地给梅清极塞了一把瓜子,又冲着一边儿正在抚着消气的陈封使了个眼色,这才边嗑瓜子边小声笑道:“咱爹都没急,你急啥呀?看热闹、看热闹!”
“姐!”梅清极皱眉道:“可不能这么做呀,大军拆分不得呀!眼下相公已成了众矢之的……”
“嘿、嘿嘿……”玉澜公主的双眸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又窃语笑道:“你呀!吃一百个豆儿也不嫌腥?咋就不长个记性?事出反常必有妖,相公一来这戏码,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呢!”
梅清极一愣:“啊?”
“滚!”
许印猛地转身,指着刘磊骂道:“赶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刘磊恨恨地忍下屈辱,当即下了军令。
望川城城墙上,数万军士、修士,还有江湖学院众人,皆一脸苦愁之色,眼看着城墙上下约三万军士缓缓聚在一起,随着被担架抬着的刘磊、宋五经,向望川城东门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