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没有主动联系陆沉。
最初,陆沉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她以前也会因为拍摄、剪片或社团活动忙上一两天。两个人并不习惯时时汇报行程,有时一整天只在晚上说几句话,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问题。
周四下午,他们原本约好去旧城区看一场临时摄影展。
展览设在一间即将拆除的纺织厂仓库。苏晚提前两周把活动链接发给陆沉,说观众可以带自己的旧照片参与展出。
陆沉到校门口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照、父母年轻时的合影,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站在水库边的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褪色。
照片里的陆沉穿着一件过大的蓝色外套,脚边堆着几块湿石头。他记不起是谁拍的,也记不起那一天为什么去了水库。
苏晚或许会喜欢。
公交车来了两班。
第一班人很多,陆沉没有上。第二班停靠时,约定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聊天框里仍然只有他半小时前发出的那句:
我到校门口了。
他又等了十分钟,给苏晚打电话。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陆沉没有继续打,独自上了第三班公交车。
旧纺织厂比照片上更破。
仓库墙面被雨水冲出黑痕,窗户只剩下生锈的铁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木牌:
请留下一张照片,带走一个故事。
入口处的志愿者递给陆沉一枚贴纸,请他写下名字和照片来源。
“一个人吗?”女生问。
“本来是两个人。”
“同伴晚点来?”
“可能。”
展览没有明确的观看顺序。旧照片被夹在麻绳上,有结婚照、工厂合影、孩子的满月照,也有已经认不出人物的街景。每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一段说明。
陆沉在一张纺织女工的集体照前停了很久。照片中的女人穿着相同的深色工装,站在机器前。旁边的纸条写着:
一九九四年,细纱车间。左起第三位是我母亲。她记得那天很热,不记得是谁拍的。
陆沉想起苏晚曾经说过,照片说明不一定要解释画面,也可以只保留拍摄者和被摄者确认过的信息。
当时他问,如果两个人的记忆不一样怎么办。
苏晚说,那就把不一样也写出来。
仓库中央放着一张长凳。上面坐着一对母女,女孩正把一张旧照片递给母亲看。母亲将照片翻到背面,像是在辨认一行模糊的字。
长凳另一端空着。
陆沉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身旁。
他打开手机。
苏晚在二十分钟前回复:
今天不去了。
陆沉输入:
怎么不提前说?
消息发出后,苏晚没有回复。
他又输入:
我已经到了。
这句话停在输入框里,最后被他删掉。
展览结束前,陆沉从信封里抽出水库边的照片,交给志愿者。
“要写故事吗?”
“我不记得了。”
“可以只写知道的。”
陆沉拿起笔,写道:
约二〇〇七年。地点可能是城北水库。拍摄者不详。
写完后,他觉得这段说明太少。
他想补上一句,照片中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石头可以被带离原来的地方。
笔尖已经落在纸上,他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写。
离开仓库时,天已经暗了。
公交站旁边有一家面馆。陆沉进去点了一碗面,坐在靠墙的位置。对面椅子空着,桌上却摆了两双筷子。
服务员端面过来时,看了看他对面。
“还有人?”
“没有。”
服务员收走一双筷子。
手机始终没有亮。
晚上回到宿舍,林昭正在收拾桌上的电路板。
“展览怎么样?”
“还行。”
“苏晚呢?”
“没去。”
林昭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盒。
“你们还没说开?”
“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当我没问。”
陆沉将剩余照片放回抽屉。
牛皮纸信封已经空了。他本想扔掉,看到封口处写着苏晚的名字,又把它折起来夹进一本书里。
接下来一周,许多事情都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发生了变化。
周五,摄影社整理毕业作品。过去苏晚总会叫陆沉过去帮忙搬展板,这次没有给他发消息。
周六,苏晚清空了两人在图书馆共用的储物柜。陆沉去取书时,里面只剩下一把折叠伞和一本借阅到期的文集。
周日,他们原本准备去城南吃饭。那家店是苏晚上个月找到的,需要提前预约。
陆沉直到下午才想起这件事。
晚上,店家打来电话,问他们是否还会过去。陆沉说临时有事,取消预约。
“几位?”
“两位。”
挂断电话后,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有什么就说。”
林昭继续看电脑。
“你不去问她,是觉得她最后会回来找你?”
“我不是在等她回来。”
“那你在等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苏晚没有正式说过分手,也没有拉黑他的联系方式。她仍然会在班级群里回复通知。陆沉发去的消息,她有时第二天会回,有时不回。
她并未完全消失。
只是从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安排里,一点点退了出去。
空出来的位置仍在那里。
校门口的公交站、图书馆的储物柜、餐馆对面的椅子、摄影社展板旁边本来由他站着的地方。
陆沉认为,这些都只是关系暂时冷却后的状态。
等苏晚不再被《在场》的事情激怒,他们仍然可以讨论作品,也可以讨论彼此是否误解了对方。
问题并非不能解决,只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
陈明远在周二下午发来消息,让陆沉去一趟办公室。
陆沉到哲学系楼层时,走廊很安静。办公室门口堆着几箱尚未归档的论文。
陈明远坐在窗边,桌面上放着一份校刊排版样稿。
封面标题是:
新声文学奖获奖作品专辑。
陆沉认出了自己的小说。
“坐。”陈明远说。
陆沉在桌前坐下。
“您看过了?”
“看过。”
“怎么样?”
陈明远将稿件翻到其中一页。
“写得很好。”
陆沉原本准备听取批评,听见这句话反而停了一下。
“谢谢。”
“结构完整,细节也准确。它获奖并不意外。”
陈明远合上稿件。
“苏晚知道吗?”
“知道。”
“发表之前知道?”
“获奖以后。”
“她同意刊登?”
“她不同意。”
“那为什么还发?”
“这不是纪实作品。人物、时间和事件都做了虚构处理。”
“我问的是为什么还发。”
“因为它是一篇已经完成的小说。”
“完成是什么意思?”
“人物关系、叙事结构和语言都已经独立,不再依赖现实中的具体对象。”
“你把独立当成谁授予的?”
“作品自身。”
“作品会授予自己权利?”
陆沉皱了皱眉。
“所有文学创作都会使用现实经验。写作者不可能逐一向现实原型征求同意。”
“我没有问所有文学创作。”
“判断必须有一致的标准。”
陈明远看着他。
“你很喜欢一致的标准。”
“没有标准,判断就只能依赖情绪。”
“情绪不能决定一篇作品是否有权存在?”
“不能。”
“你似乎总在回答这句话。”
“因为问题就是这个。”
“是吗?”
陈明远将稿件推到陆沉面前。
“如果它确实来自她告诉你的那些事,你就不能用‘这是虚构’结束问题。”
“人物已经完全改过了。”
“我说的不是身份识别。”
“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
“如果没有明确判断,怎么知道边界在哪里?”
“边界不是一条等着你发现的线。”
“那是什么?”
“是别人告诉你不要再往前走时,你愿不愿意停下来。”
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沉默片刻。
“如果对方的拒绝本身不合理呢?”
“你已经判断她不合理了?”
“她要求整篇小说撤下,但她并不拥有这篇小说。”
“你拥有吗?”
“我是作者。”
“作者身份只能证明文字是你写的。”
陆沉看着桌上的稿件。
“您是不是认为,只要作品取材于别人私下讲述的事情,就必须得到允许?”
“我没有给你一条普遍规则。”
“那这场谈话没有办法继续。”
“你只有得到普遍规则,才知道该怎么对待苏晚?”
陆沉没有说话。
陈明远靠回椅背。
“你证明了人物改过,别人也认不出来。”
“这些不重要?”
“重要。但你一直在证明自己有资格写。”
“难道没有?”
“你问过她为什么不愿意被你写吗?”
陆沉想起礼堂走廊。
不是材料。
我妈也会认得。
我的照片,我可以删。
苏晚说过的话并不少。
可这些话在他脑中总会迅速变成几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匿名化是否充分,私人经验是否具有排他的所有权,作品独立后是否仍需原型授权。
“她认为我拿走了她的经历。”陆沉说。
“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拿走,是转化。”
陈明远看了他一会儿。
“这就是你现在的问题。”
“‘转化’这个词有问题?”
“词没有问题。”
“那是什么?”
“你总以为换一个更准确的词,事情就会变得准确。”
窗外的梧桐叶贴近玻璃,风吹过时,叶片不断翻出灰白色。
“她已经把我的东西还回来了。”陆沉说。
“你们分手了?”
“没有。只是一些书和衣服。”
“你觉得她为什么还?”
“因为我们在吵架。”
“你们在吵什么?”
“创作自由和私人边界。”
陈明远扣上笔帽。
“这是你们的说法,还是你的说法?”
陆沉没有回答。
离开办公室时,陈明远把排版稿交给他。
“拿回去吧。”
“您觉得小说应该撤掉吗?”
陈明远看着他。
“你又在让我替你决定。”
陆沉拿着稿件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他遇见两名学生。对方认出他,笑着问校刊什么时候发。
“快了。”
“听说是你女朋友的故事?”
陆沉停下脚步。
“谁说的?”
“有人猜的。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不是她。”
“那原型是谁?”
“没有原型。”
学生点点头。
“难怪写得那么真。”
两人从他身边走过。
陆沉站在楼梯平台上,低头看手中的排版稿。
封面下方印着一行小字:
青年人的经验与表达。
他给苏晚打了电话。
“喂。”苏晚说。
“你在哪儿?”
“宿舍。”
“晚上有时间吗?”
“有事吗?”
“我们见一面。”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
“在哪里?”
“摄影社楼下。”
“七点吧。”
七点前,陆沉已经站在摄影社所在的旧教学楼外。
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墙边立着几块尚未搬走的展板,其中一块背面贴着苏晚毕业作品的说明。
苏晚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带相机。
“找我什么事?”
“我去见陈老师了。”
“嗯。”
“他看了《在场》。”
苏晚没有追问评价。
陆沉将排版稿递给她。
“这是校刊样稿。”
她没有接。
“给我看什么?”
“你可以再看一遍。我已经改了很多细节。”
“我不想看。”
“至少确认一下,它和你的经历已经不同。”
苏晚低头看着那份稿件。
“陆沉,你叫我出来,就是让我帮你证明你改得够不够?”
“不是证明。”
“那是什么?”
“我希望把这件事说清楚。”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但你一直没有解释,为什么小说被改过以后,你仍然认为它是你的经历。”
苏晚抬起头。
“因为那是我告诉你的。”
“告诉我的事情不会永远停留在原来的状态。”
“对。”
“那你为什么——”
“因为改变它的人是你,不是我。”
苏晚看向教学楼门口。
玻璃门后面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
“我讲那些事的时候,不是在给你一篇小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当时确实没有打算写。”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它可以写成一个更完整的故事。”
“更完整。”
“这是叙事需要。”
“我爸没说过的话,你替他说了。我妈没有做过的事,你替她做了。最后别人说你理解她们。”
“人物不是你爸妈。”
“可你写的时候想的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
“你看。”苏晚说,“每次到了这里,你就开始解释人物已经独立。”
“因为这是事实。”
“也是你躲开的地方。”
“我没有躲。”
“那你告诉我,你写那句语音时,想的是谁?”
陆沉握着排版稿,纸张边缘被手指压出一道弯痕。
“想的是你说过的那个场景。”
“那个场景是谁的?”
“你的。”
苏晚没有因为这句承认而放松。
“所以我不想让它发表。”
“但它不只剩下那个场景。”
“我知道。”
“那你不能因为它的一部分来自你,就否定整篇作品。”
“我没有否定它。”
“你让我撤稿。”
“我只是不要它继续用我的事。”
“删掉那些内容,小说就不成立了。”
“那是你的问题。”
“为什么只是我的问题?”
“因为决定写的人是你。”
陆沉看着她。
“你还是认为我做错了。”
“对。”
“即使没有人认出你?”
“对。”
“即使作品本身有价值?”
“对。”
“那我们没有办法讨论。”
“我们本来就不是在讨论。”
“那你在做什么?”
“告诉你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是让我放弃一篇已经获奖的小说。”
“我的决定是离开。”
风从教学楼侧面的通道吹过来,展板边缘轻轻碰在墙上。
“什么意思?”
“分手。”
她说得很平静。
陆沉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后面的解释。
“就因为《在场》?”
“不是。”
“那还有什么?”
苏晚沉默片刻。
“摄影展那天,你迟到了。后来我给你听录音,你一直想证明自己没有打断我。”
“我承认我打断过。”
“河滩上那个老太太不愿意拍照,你一直问我怎么证明。”
“那只是讨论。”
“我讲我家的事,你觉得是在理解我。你写成小说以后,觉得是在理解更多的人。”
“这些事情不能放在一起。”
“对你来说不能。”
“它们的性质不同。”
“可我每次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
陆沉想起陈明远问过:
她说了什么?
“什么事?”
苏晚看着他。
“停一下。”
陆沉没有说话。
“在你决定我真正想表达什么之前,停一下。在你把我说过的话放进别的地方之前,停一下。在你觉得自己有更准确的解释之前,停一下。”
“可你不能要求我不思考。”
“我没有。”
“你要求我接受你的感受,不再判断它是否合理。”
“你还是在判断。”
“人不可能不判断。”
“所以我离开。”
附近经过几个刚结束活动的学生。有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向前。
陆沉低头看着排版稿。
“我没有骗你。”
“我知道。”
“也没有想利用你。”
“我知道。”
“我改了所有可能认出你的信息。”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我说得像一个故意伤害你的人?”
“我没有。”
“你要分手。”
“分手不是给你定罪。”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再这样。”
苏晚的神情里没有愤怒,也不像在等待他挽留。
“校刊还会发吗?”她问。
“会。”
苏晚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
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那张水库边的照片,是你的吧?”
“你去了纺织厂?”
“第二天去的。我看见你留下的照片。”
“嗯。”
“说明写得很好。”
“只有时间和地点。”
“所以很好。”
她继续向前走。
陆沉没有追上去。
直到她走出路灯照亮的范围,他才低头看见稿件封面已经被自己压皱。
回到宿舍时,林昭不在。
房间里没有开灯。
陆沉打开台灯,把《在场》的排版稿放在桌上。奖杯仍然摆在书架最上层,证书靠在后面,只露出一圈深红色封边。
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聊天列表里,苏晚的头像还在原来的位置。
陆沉输入:
我认为你把很多不同的问题混在了一起。
他看完这句话,没有发送。
又输入:
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仍然不认同你对《在场》的判断。
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最后,他将整段文字删掉。
窗帘没有拉严。
夜风从缝隙里进来,薄荷干枯的叶片轻轻动了一下。
陆沉这才看见,它已经彻底枯死了。
花盆里的土发白,几根茎垂在盆沿外面。林昭以前给它浇过太多水,后来又似乎很久没有人管。
河卵石仍然放在旁边。
石头表面的白纹从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斜穿过去,没有任何变化。
陆沉伸手把花盆往窗台里面推了推。
枯叶碰到石头,又落回盆边。
他没有把它们分开。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