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看见|第五章 删除
书名:石头还在那里 作者:何畔之 本章字数:5395字 发布时间:2026-08-02

活动结束后,许多人留在礼堂合影。


文学社成员围过来加陆沉的联系方式,有人问他是否愿意把《在场》刊登在校刊上。那名女评委也走过来,说杂志正在征集青年作者作品,建议他整理后投稿。


陆沉一一答应。


奖杯不大,握在手里有些凉。


林昭在旁边等了十分钟,见人还没散,便说先回宿舍。


“你不等苏晚?”陆沉问。


“她又不是来找我的。”


“她在哪儿?”


“刚才还在后门。”


陆沉看过去。


最后一排已经空了。


他拿出手机,没有收到苏晚的消息。


文学社的女生请他去舞台中央拍获奖作者合照。等照片拍完,礼堂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拆背景板。


陆沉从侧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墙上的活动海报掀起一角。楼下广场还有几个人,声音从台阶下面传上来。


苏晚站在出口旁边。


她背对着门,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照片。


陆沉走过去。


“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人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


“散文组快结束的时候。”


“听见我的朗读了?”


苏晚关掉相机屏幕。


“听见了。”


“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陆沉等了一会儿。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苏晚说。


“告诉你什么?”


“你写了这个。”


陆沉看着她。


走廊里有人推着折叠桌经过。桌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很长的一声。两人向墙边让开,等那几个人走远。


“我改了很多。”陆沉说。


“我听出来了。”


“人物不是你。父亲的工作、病情、住院时间都不一样。”


“毛巾一样。”


“那只是一个细节。”


“语音也一样。”


“小说需要具体细节。”


“那句话是谁说的?”


“哪句?”


“‘照顾好你妈,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我写的。”


“我爸说过吗?”


“你没有告诉我原话。”


“所以你替他说了。”


陆沉皱了皱眉。


“这不是记录,是小说。”


“那为什么是我家的事?”


“不是你家的事。”


苏晚看着他。


“你刚才在台上读的时候,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因为你知道那些材料。”


“不是材料。”


她说得很轻。


陆沉握紧奖杯。


透明底座的一角压在掌心,有一点硌。


“我没有写你的名字,也没有人会认出你。”他说,“所有可识别信息都改了。”


“我认得。”


“因为你知道来源。”


“我妈也会认得。”


“她不会看到校刊。”


“所以只要她看不到,就没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沉停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过许多解释。


文学创作必然来自生活。人物一旦进入小说,就会发生变化。私人经验可以转化为具有普遍性的情感。只要现实身份无法被辨认,作品便不再指向具体的人。


这些话在陆沉看来都说得通。


可苏晚站在他面前时,他忽然觉得每一句都太长。


“我没有想伤害你。”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问你有没有恶意。”


陆沉没有说话。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证书。


封面是深红色,烫金字在走廊灯光下有些刺眼。


“评委说你很理解女性经验。”她说。


“那只是点评。”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陆沉想了想。


“至少说明作品让人相信了。”


苏晚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消失。


“这是谁的故事?”她问。


陆沉看着她。


“《在场》?”


“嗯。”


“是我写的。”


“我是问,里面发生的事是谁的?”


“已经改过了。”


“那是谁的?”


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


工作人员开始锁礼堂。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响。


陆沉低头看了看奖杯上的名字。


《在场》


陆沉


一等奖


这些字刻在透明板中。


“已经不是任何一个人的了。”他说。


苏晚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再问。


只是将相机从肩上取下来,打开屏幕,翻到刚才拍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沉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获奖证书。头顶的灯很亮,背景板上写着“新声”两个字。照片从礼堂最后一排拍摄,距离很远,陆沉的脸并不清楚。


苏晚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出现提示:


确定删除此照片?


她点了确定。


照片消失了。


“你删什么?”陆沉问。


“我的照片。”


她关掉相机。


“我可以删。”


说完,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陆沉站在原处。


礼堂的灯从里面一盏盏熄灭。先是舞台,接着是观众席,最后只剩出口上方那块绿色的安全指示牌还亮着。


他手里的奖杯映出一点绿色的光。


证书上写着他的名字。


苏晚当晚没有再发消息。


陆沉回到宿舍时,林昭正坐在书桌前吃泡面。桌上摊着几块拆下来的电路板,泡面桶被挤在显示器旁边,热气不断往上冒。


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东西。


“聊完了?”


“嗯。”


“怎么样?”


“她不高兴。”


“看得出来。”


陆沉把奖杯放到书架上。


书架最上层堆着几本许久没有翻过的教材。他腾出一块地方,把证书靠在后面。奖杯放进去以后,顶端距离隔板只剩一点空隙。


林昭挑起一筷子面。


“因为小说?”


陆沉转过身。


“你知道?”


“我又没聋。”


“你听出来了?”


“我没听过苏晚家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


“她从你上台开始就不对劲。”


林昭低下头继续吃面。


陆沉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在场》的文档还停在终稿版本。文件名后面标着提交日期,最后修改时间是当天凌晨一点零七分。


他点开小说。


开头、病房、语音、结尾,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一样。


林昭吃完面,把塑料叉扔进桶里。


“她让你删吗?”


“她没说。”


“那说什么了?”


陆沉盯着屏幕。


“她问是谁的故事。”


“你怎么答的?”


“小说已经改过了,不属于现实里的任何一个人。”


林昭将泡面桶拿起来,走向门口。


“这算回答吗?”


“当然算。”


“那就算吧。”


门关上后,宿舍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陆沉把文档从头翻到尾。


他尝试找出苏晚真正无法接受的部分。


父亲的职业改过,疾病改过,住院时间改过,舅舅改成了邻居。连病房塑料椅的颜色也从蓝色换成了绿色。


现实中可以被别人辨认的部分已经很少。


剩下的只是毛巾、胶布和语音。


这些细节的确来自苏晚,却并不罕见。医院里每天都有病人不愿照镜子,也有陪护者用毛巾遮住镜面。长期缺席的父亲给家里发送语音,更不可能只发生在一个家庭。


陆沉把光标停在“白毛巾”三个字后面。


他想,或许可以改成床单。


可床单太大,病房里也未必允许随意拆下来。外套同样不合适,会遮不完整。


毛巾是最准确的。


准确本身不应该成为错误。


十一点四十七分,苏晚发来消息。


“《在场》还会发在校刊上吗?”


陆沉回复:


“文学社今天问过,还没最后确定。”


“别发了。”


陆沉看着这三个字。


他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苏晚又发来一条:


“比赛已经结束了,奖也给你了。后面不要再发。”


陆沉把手机拿起来,输入:


“为什么?”


刚打完,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必要,便删掉,改成:


“我可以再改。”


苏晚很快回复:


“不是改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它继续被别人看见。”


陆沉将手机放到桌上。


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重新立起来几片叶子。林昭给它浇的水太多,花盆下面那圈积水仍然没有干。河卵石放在旁边,表面干净,白纹从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斜穿过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


“没有人知道写的是你。”


苏晚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聊天框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


陆沉等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字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中午,文学社将获奖名单发在公众号上。


推送里有昨晚的活动照片。


陆沉站在台上接过奖杯,身后的屏幕显示着《在场》。照片下方附了一段作品介绍:


以病房中的镜子和手机语音为线索,讲述一名少女面对母亲病痛与父亲缺席的成长经历。作品语言克制,情感真挚,呈现出青年写作者对女性处境的细腻体察。


末尾写着:


作品全文将刊登于本学期校刊。


公众号发出不到半小时,阅读量便超过了五百。


班级群里有人转发,文学社成员也陆续在朋友圈分享。


陆沉收到几条消息。


有人祝贺他获奖,有人问《在场》什么时候能看到全文。班长说以前没发现他还会写小说,中文系的同学则开玩笑,让他以后成名别忘了请客。


苏晚没有发消息。


下午,陆沉去图书馆还书。


从借阅大厅出来时,他在台阶下面看见苏晚。她没有带相机,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纸袋。


“你在等我?”陆沉问。


“嗯。”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昭说的。”


苏晚把纸袋递给他。


里面是他放在她宿舍的两本书和一件薄外套。书是上学期借给她的,一本摄影理论,一本小说集。外套叠得很整齐,袖子压在最下面。


“为什么现在还我?”


“放着也没用。”


“我们就为一篇小说这样?”


苏晚看着他。


“你觉得只是因为一篇小说?”


“你不让我发,我可以改。具体改哪些,你可以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只说不要发。”


“对。”


“这不叫修改意见。”


“我没有在给你提修改意见。”


图书馆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有人从两人中间穿过,陆沉向旁边让了一步。


“作品已经获奖了。”他说,“文学社也公布了,校刊那边已经开始排版。现在撤下来,不是删一个文件那么简单。”


“所以呢?”


“需要理由。”


“我不愿意,算不算理由?”


“对你来说算。但一篇已经完成的作品,不能只因为材料来源的人不满意就不存在。”


“你还是觉得我是材料来源。”


“我只是描述这件事。”


“你每次说‘只是’,都像后面的事和你没关系。”


陆沉皱起眉。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否认你的感受。”


“你承认我的感受,然后继续发。”


“因为感受不能直接决定作品有没有权利存在。”


苏晚低头看着纸袋的提手。


“那什么能决定?”


“作品本身。有没有抄袭,有没有泄露隐私,有没有让现实中的人被识别出来。”


“你拿走的东西,改到别人认不出来,就成你的了?”


“不是拿走。”


“那是什么?”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转化。”他说。


苏晚抬起头。


“这个词听起来真干净。”


陆沉听出了讽刺。


“小说本来就是这样产生的。写作者不可能只写完全凭空出现的东西。”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别写。”


“那你让我删掉《在场》。”


“因为它不是你随便在街上看到的一件事。是我告诉你的。”


“所以只要别人私下告诉我的,我就永远不能写?”


“至少可以先问。”


“如果我问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问还有什么意义?”


苏晚看了他很久。


“原来你不是忘了问。”


陆沉一时没有明白。


“什么?”


“你是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不问。”


“我当时没有这样想。”


“但你现在觉得,不问是对的。”


陆沉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预料到苏晚会拒绝才隐瞒投稿。他只是认为,在小说尚未获奖、也没有公开之前,没有必要提前讨论一个可能永远无人看见的文本。


可这段解释说出来,只会回到原处。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给文学社发消息,说不刊登。”


“获奖结果已经公布了。”


“我没有让你退奖。”


“校刊那边已经在排版。”


“那就说作者不愿意公开全文。”


“为什么不愿意?”


“你可以不解释。”


“别人会问。”


“所以你宁愿让我接受。”


陆沉沉默下来。


苏晚没有催促。


图书馆前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闭馆通知。红色数字从两人身后缓慢移过,在玻璃门上留下模糊的反光。


陆沉低头看着纸袋里的书。


那本小说集是他大二时买的,扉页写过一句话:


给苏晚,愿你永远保留自己的目光。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写这句话。


“我会再改。”他说,“毛巾、语音和手术细节都可以换掉。”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还是没听懂。”


“我听懂了。你不希望我使用你的经历。”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


“因为现在它已经是一篇完整作品。不能把它重新变回一次谈话。”


“我没有让它变回去。”


“你就是在否定它作为作品的独立性。”


“它有独立性,我就没有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苏晚将纸袋往他手里推了一下。


“你自己决定吧。”


“什么意思?”


“我已经说完了。”


她转身走下台阶。


陆沉站在原处,纸袋提手勒在手指上。那件外套并不重,两本书却不断向一侧倾斜。他换了一只手,袋子仍然歪着。


当天晚上,他给文学社负责校刊的女生发消息,索要《在场》的排版稿。


对方很快将文件发来,说周末之前还可以修改。


陆沉打开文档。


他首先搜索“毛巾”。


全文出现了六次。


他把白毛巾改成一件浅色病号服。改到第二段时,发现病号服不可能被女孩随意拿走,便又换成围巾。


围巾挂在病房洗手间里显得不自然。


最后,他改成了一块从家里带来的白布。


“胶布”则被换成了别针。


改完以后,他从头读了一遍。


白布缺乏生活气息,别针也无法固定在瓷砖上。场景失去了原来的准确。


陆沉撤销修改。


他又搜索“十二秒”。


改成九秒。


住院十一天改成九天。


女孩的年龄从十六岁改成十五岁。


父亲每天发送语音,改成隔两三天打一次电话。可一旦变成通话,父亲的声音就不再是可以被反复播放的文件,结尾也必须重写。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仍然改回语音。


凌晨十二点,林昭从外面回来。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看见陆沉电脑里的两份文档。


“还没睡?”


“在改稿。”


“苏晚让你改的?”


“她让我别发。”


“你答应了?”


“没有。”


林昭拉开椅子。


“那你现在改什么?”


“删掉可能与她有关的细节。”


“删完还是她的事吗?”


陆沉没有回答。


林昭拿起窗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仍然咽了下去。


“她要删的不是那几个字吧。”他说。


“作品不能因为来源于现实就被否定。”


“我没说作品。”


“那你说什么?”


“我说她。”


陆沉看向他。


林昭没有继续解释,拿着水杯去阳台倒水。


水流声响起来以后,陆沉重新看向电脑。


他将小说另存为一个新版本。


文件名是:


《在场》修改稿。


他删去了父亲曾在楼梯间接电话的段落,删除了“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又把母亲术后不能抬起右手,改成了长期咳嗽。


删到镜子时,他停了下来。


如果没有那面镜子,整篇小说便失去了中心。


他没有删。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陆沉将修改稿发给文学社。


消息栏里,他写:


“对部分可能引发误解的现实细节进行了虚构化处理,请以这个版本为准。”


对方回复:


“收到。”


陆沉关掉聊天窗口。


桌面上还放着最初的文档。


《在场》。


他右键点击文件,菜单最下方出现“删除”。


光标停在那里。


几秒以后,他移开鼠标,打开了回收站,将里面其他几个旧文件清空。


系统弹出提示:


确定永久删除这些项目?


陆沉点击确定。


回收站空了。


《在场》仍然留在桌面上。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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