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写完以后,陆沉没有立刻投稿。
他把文档放了三天。
第一天,他重新改了开头。
原本的第一句是:
手术后的第二天,母亲让她把洗手间的镜子遮起来。
他觉得太平,改成:
母亲做完手术以后,不肯再照镜子。
这句话更快,也更容易让人继续读下去。
第二天,他删掉了关于病房水杯、陪护床和窗外施工声的几段描写。那些细节写得不差,但与父亲留下的语音没有直接关系。小说需要一个中心,不能把所有真实都塞进去。
到了第三天,他又改了结尾。
原来的结尾里,女孩成年后仍然保存着父亲的语音。每次换手机,她都会将文件重新复制一遍,文件名从日期逐渐变成一串无法辨认的数字。
陆沉读了几遍,觉得太刻意。
他删掉成年后的部分,让故事停在住院第十一天。
女孩趁母亲睡着,躲进洗手间,重新播放父亲当天发来的语音。镜子上的白毛巾已经被水汽浸湿,一角从瓷砖上脱落,露出半面模糊的镜子。她没有把毛巾贴回去,只站在那里,把那条十二秒的语音听了三遍。
小说写到这里结束。
陆沉很满意。
他将文件发给学校文学社的邮箱,参加这一届的校园文学奖。
投稿页面要求填写作品类型、字数和创作说明。
他在“创作说明”一栏里写:
作品试图讨论一个缺席的人,如何通过声音维持其在场。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句:
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
提交前,他停了一下。
那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浅灰色小字:
请确认作品不存在抄袭、侵权或其他权属争议。
陆沉勾选了确认。
页面跳转,显示投稿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关掉网页时,苏晚正好发来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去旧城区补拍几张照片。
陆沉回复:
“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
“写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沉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可以直接告诉她。他甚至想过,等小说修改得更完整以后再给她看。到那时,人物、职业和经历都已经与她不同,她也许能够像普通读者一样判断它写得好不好。
但投稿结果还没有出来。
一篇没有获奖、也未必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小说,没有必要提前制造争论。
他回道:
“还没写完。”
苏晚发来一个“好”。
没有再问。
两周以后,文学社通知《在场》进入终审。
消息发到邮箱时,陆沉正在陈明远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在哲学系楼的三层,靠窗摆着两只旧书柜。书柜门关不严,里面的书横着、竖着塞在一起。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泡开的茶叶。
陈明远让他看一篇关于记忆与叙事的论文。
陆沉读到第三页,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邮件标题:
《关于校园文学奖终审及朗读活动的通知》。
陈明远坐在书桌后批学生作业,没有抬头。
“有事就先看。”
陆沉点开邮件。
入围作品共十二篇,小说组四篇。《在场》排在名单第二位。终审结果将在下周五的文学节开幕活动上公布,入围作者需要到场,并准备五分钟朗读片段。
他将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陈明远问:“投稿了?”
“嗯。”
“什么?”
“一篇小说。”
“写什么的?”
“一个女孩和她父亲。”
“你有女儿了?”
陆沉笑了一下。
“虚构的。”
陈明远在作业本上写了几个字,又翻到下一页。
“虚构的人,通常也不会凭空长出来。”
“当然会有材料。”
“什么材料?”
“听到的、看到的,或者想象的。”
陈明远抬起头。
“哪一种最多?”
陆沉想了一下。
“都有。”
“那就好。”
陈明远重新低下头,没有继续问。
陆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窗外有人从楼下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变得很轻。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苏晚说过:
“有些事我没有想明白,也不想一定把它想明白。”
这句话没有被写进小说。
他没有使用她的原话。
《在场》里的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不知道”。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保存语音,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揭开镜子。
陆沉认为小说必须比生活更清楚。
生活里的人可以没有结论,小说却不能什么都不决定。
“朗读给我听听?”陈明远忽然说。
陆沉愣了一下。
“现在?”
“不是入围了吗?”
“还没定稿。”
“你都投出去了,还没定稿?”
“可以再改。”
陈明远把笔放下,靠向椅背。
“那就读你现在愿意让别人听的部分。”
陆沉打开手机里的文档。
他从小说中段开始读。
“父亲每天傍晚发来一条语音。最短的只有六秒,最长的一条也没有超过半分钟。他从不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只问医生怎么说,药费够不够,母亲今天吃了多少东西。”
读到这里时,陈明远抬手示意他停下。
“这个父亲为什么不回来?”
“工作。”
“什么工作?”
“跑长途运输。”
“不能请假吗?”
“可以,但他一直觉得事情没严重到必须回来。”
“后来呢?”
“他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为什么?”
“车队临时有事。”
陈明远看着他。
“这是你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都有。”
“‘都有’是个很方便的回答。”
陆沉把手机放低了一些。
“小说本来就会重新组合材料。”
“我没有说不能组合。”
“那您问这些是想知道什么?”
陈明远端起玻璃杯,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又放回去。
“想知道你写的时候,分不分得清哪些是听来的,哪些是自己补的。”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分得清。”他说。
陈明远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只是确认一件与文学无关的小事。
陆沉离开办公室以后,站在走廊里把刚才朗读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他没有发现问题。
那天晚上,他将《在场》重新修改到凌晨一点。
他把“父亲从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改成“父亲很少说什么时候回来”。绝对判断会让人物显得扁平。
又在结尾前加了一句:
女孩后来才明白,声音之所以像在场,是因为它不需要承担在场的后果。
这句话写出来以后,他盯了很久。
它准确概括了父亲的问题,也使整篇小说的主题更加完整。
但读了几遍,他又觉得太像结论。
最后还是删了。
提交终稿时,文档右上角显示四千八百六十二字。
文学节开幕活动安排在学校礼堂。
礼堂平时用于毕业典礼和大型讲座,舞台很宽,台口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
第十二届校园文学节暨“新声”文学奖颁奖活动。
陆沉到得很早。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话筒。每说一句“喂”,空旷礼堂里便响起短促的回声。台下前两排贴着嘉宾姓名,后面的位置没有固定安排。
文学社的女生给每位入围作者发了一张流程单。
小说组排在诗歌和散文后面。四篇作品依次朗读,每人五分钟。最后公布评选结果。
“朗读片段自己选好了吧?”女生问。
“选好了。”
“千万别超时。五分钟一到,侧面会亮红灯。”
陆沉看向舞台右侧。幕布后面摆着一盏很小的提示灯,目前是暗的。
“超时会关话筒吗?”
“不会,但主持人会提醒。”
陆沉点头。
他把打印好的稿子拿出来,沿着折痕压平。
稿纸一共三页。他选的是母亲手术以后,女孩用毛巾遮住镜子的部分。这个片段场景完整,细节集中,也不需要交代太多前文。
林昭在活动开始前十分钟进来。
他坐到陆沉旁边,把外套拉链拉开。
“几点结束?”
“流程上写九点。”
“这么久?”
“前面还有诗歌和散文。”
林昭看了看陆沉手里的稿子。
“你写的?”
“嗯。”
“苏晚来吗?”
陆沉抬头。
“她为什么来?”
“你不是说文学社把入围名单发公众号了吗?她昨晚问我几点开始。”
“她问你?”
“嗯。”
“你怎么说的?”
“七点。”
陆沉转头看向礼堂入口。
活动快开始了,学生陆续进场。有人抱着花,有人拿着相机。入口处的光被人影不断遮住,又重新亮起来。
他没有看见苏晚。
“你没跟她说你入围?”林昭问。
“还没。”
“为什么?”
“结果还没出来。”
“入围也算结果。”
陆沉把稿子重新折好。
“没必要专门说。”
林昭看了他一眼。
“行。”
礼堂灯光暗下来。
主持人上台,照着稿子介绍本届文学节的主题。舞台上方的投影依次出现活动名称、评委名单和入围作品。
《在场》两个字出现时,陆沉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下面。
作者:陆沉。
白色字体停留了几秒,随后切换成下一页。
他忽然感觉那个名字比平时更大。
不是作业封面上的姓名,也不是宿舍门口的入住名单,而是与作品并排出现,被投影到所有人面前。
诗歌组开始朗读。
第一位作者上台时声音很轻,话筒将每次换气都放大。第二位读到中途忘词,低头翻了一下纸。台下有人咳嗽,椅子偶尔发出轻响。
陆沉没有认真听。
他在心里默读自己的片段,计算停顿位置。
第三首诗读完后,礼堂侧门打开了一次。
苏晚走进来。
她背着相机,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随后沿着最后一排慢慢走,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离舞台很远。
陆沉转过身时,她也看见了他。
她没有挥手,只点了一下头。
和摄影展那天一样。
陆沉回过头。
林昭低声说:“来了。”
“我看见了。”
“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你把稿子捏皱了。”
陆沉松开手。
纸张右下角果然多了一道折痕。
散文组朗读结束后,主持人介绍小说组。
《在场》排在第二篇。
第一位作者写的是一个高中生离家出走的故事。朗读到父亲追上长途汽车时,台下有人笑,也有人鼓掌。
主持人念到陆沉的名字。
他站起来,沿着中间过道走向舞台。
阶梯并不高,他却在最后一级停了半秒。工作人员替他调低话筒,示意可以开始。
舞台上的灯比想象中亮。
台下大部分面孔隐在暗处,只能看清前两排评委。陈明远坐在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节目册。
陆沉将稿子放到讲台上。
“我朗读的作品叫《在场》。”
话筒把他的声音送到礼堂各处。
“母亲做完手术以后,不肯再照镜子。”
台下安静下来。
陆沉继续读。
他读到病房洗手间的镜子正对着洗手池,读到女孩用白毛巾遮住镜面,用胶布贴住四个角,读到夜里水汽让胶布一次次翘起。
这些句子他修改过很多遍,节奏已经熟悉。
“第一次醒来时,毛巾只掉了一角。她重新按住胶布,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不会再掉,才回到陪护床上。”
这一段不是苏晚说的。
他写下时,认为这是必要的动作。一个人重新贴好毛巾以后,不可能立刻转身离开,总要确认它是否牢固。
“第二次醒来,镜子已经露出一半。母亲背对着洗手间睡着,呼吸很轻。她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照进来的光,把毛巾重新贴了回去。”
母亲背对洗手间,也不是苏晚说的。
走廊的光同样不是。
陆沉念到这里时,目光短暂离开稿纸。
他看不清最后一排。
只能看见过道边有一小块相机镜头的反光。
他继续往下读。
父亲每天发送语音。
“照顾好你妈,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这句话经过话筒放大,显得比在电脑屏幕上更像一句真正说过的话。
陆沉第一次听见它被说出来。
不是由苏晚的父亲,也不是由小说里的父亲,而是由他自己。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把每一条语音都保存下来。不是因为相信父亲会回来,而是因为那些声音至少证明,他曾经在某一个时刻想起过她们。”
右侧的提示灯变成黄色。
还剩一分钟。
陆沉放慢语速,读到结尾。
“住院第十一天,母亲睡着以后,她又走进洗手间。白毛巾被水汽浸透,一角垂下来,露出镜子里半张模糊的脸。她没有重新贴好,只拿出手机,把那条十二秒的语音听了三遍。”
他停了一下。
“第一次,她听见父亲说话。
第二次,她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关门。
第三次,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沉抬起头。
“谢谢。”
红灯刚好亮起。
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不算热烈,却持续了几秒。陆沉收起稿子,下台时,主持人说:
“非常细腻的一篇作品。谢谢陆沉。”
他回到座位。
林昭低声道:“最后那三句写得不错。”
“嗯。”
“你自己想的?”
陆沉看了他一眼。
“当然。”
林昭没有再问。
陆沉回头看向最后一排。
苏晚仍坐在那里。
她没有鼓掌。
双手放在膝盖上,相机横在腿间。离得太远,陆沉看不清她的表情。
剩下两篇小说朗读时,陆沉一直知道她在后面。
他没有再回头。
评委点评环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一位杂志编辑谈到当代大学生写作中过度自我表达的问题;另一位作家说,好的小说不是制造陌生,而是让读者重新看见熟悉的生活。
点评到《在场》时,坐在中间的女评委翻开记录本。
“这篇小说最难得的是克制。”她说,“作者没有把父亲写成一个简单的恶人,也没有把女孩的痛苦处理成控诉。作品真正关心的是,缺席的人如何仍然参与一个家庭的生活。”
陆沉听得很认真。
“尤其是镜子和语音两个意象,处理得非常成熟。镜子代表身体经验,语音代表一个人以最低成本维持存在。二者放在一起,构成了很复杂的情感关系。”
女评委停顿了一下。
“我还想特别说一点。年轻男性作者写女性经验,很容易落入想象性的同情。但《在场》没有。它对术后女性身体、女儿的陪护经验和家庭内部的沉默,都表现出一种罕见的理解。”
礼堂里很安静。
陆沉低头看见流程单上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病房里的毛巾、胶布、塑料椅和十二秒的语音。
这些细节此刻已经不再属于一次私人谈话。
它们被写进作品,被评委分析,被台下陌生人听见。别人不知道苏晚是谁,也不知道她母亲曾经住在哪家医院。
在这个礼堂里,它们只属于《在场》。
属于作者陆沉。
陈明远没有参与这一轮点评。
他低头翻着节目册,像是在找什么。
最终结果由文学社指导老师公布。
小说组一等奖:《在场》。
听见书名时,陆沉先感到意外。
随后才听见掌声。
林昭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上去。”
陆沉站起来。
他从过道走向舞台,接过证书和一只透明奖杯。摄影社的人站在台下侧面拍照,闪光灯亮了两次。
礼堂后排也有人举起相机。
陆沉看见镜头后的苏晚。
她终于按下了快门。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