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停了,但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缓慢滑落。林澈坐在床沿,钢笔尖映出一点冷光,他盯着那道反光看了几秒,起身把枕头下的复印件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收养女,年十七,名梵”几个字,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
第二天七点十二分,他比往常早半小时到单位。走廊灯管依旧泛着青白的光,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拖过,又没拖干净。他刷卡进入办公室,第一件事是拔掉内网接口的网线,将备用机从柜底取出,开机后手动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重建证据链】和【访问日志】。
他打开后者,里面是一张空白表格,表头写着“权限持有者”“访问时间”“设备编号”“操作行为”。他开始填入名字。
省厅技术支持三人:张工、李维、周涛。本地协办同事五人:陈默、赵立、孙晓峰、吴婷、刘志远。韩肃助理一人,姓什么不记得,只知常穿灰西装。还有老魏,在技术科负责数据还原申请流程。
名单列完,他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权限层级图。最高级能调取原始录像备份,其次是查看加密文档元数据,最低的是仅能浏览已公开案卷摘要。他用红笔圈出前四人——他们都有能力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远程接入系统,执行高强度加密指令。
工作效率开始下滑。他不再让任何人经手核心材料,所有交叉比对由自己完成。一份资金流向图,原本可以分给两名协办干警各查三条路径,现在他一条条亲自核对银行流水编号与交易时间戳。白天处理常规案件,晚上重建塔诺案框架,睡眠压缩到三小时以内。
第三天下午,他在未联网的备用机上新建了一份文档,命名为《关键证人名单_v3_绝密》。内容为空白,格式模仿正式协查文件,页眉标注“仅限一级权限查阅”,页脚打上“严禁复制转发”字样。随后,他为该文件设置访问追踪程序,记录每一次登录尝试的时间、IP地址和设备信息,并将这些数据自动导出至本地文本日志。
文件上传至内网协作区时,他特意选择在午休时段操作,避免引起注意。上传完成后,他注销账号,拔出U盘,将备用机关机锁进抽屉。
接下来的监控由人工执行。他每小时手动检查一次后台日志,将可疑访问抄录到硬壳笔记本上。笔记本新开一页,顶部写“钓鱼记录”,下方列出所有有权限人员的名字,每人一行,留足空白用于填写行为轨迹。
第一天无异常,五名协办同事中有三人短暂登录系统,查看的是已公开的会议纪要和排班表,行为合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孙晓峰使用办公终端访问了共享区,路径停留十五秒后退出,未点击目标文件。林澈在名字旁画了个斜杠,表示排除。
当晚十一点零三分,系统提示一次登录请求来自外部IP,来源地显示为市郊某网吧。他立即调取登录凭证,发现账号为吴婷的备用身份,但验证设备非登记手机。他翻出她的值班表,确认她今日轮休,住处位于城区南侧,距离该网吧超过二十公里。他记下时间与IP段,在笔记本上写下“吴婷?”,加粗问号。
凌晨两点,他醒来,摸出手机刷新日志页面。一切正常。
第三天白天平静如常。他照常参加案件协调会,听取其他检察官汇报进度,期间三次低头看表,计算距离下次日志更新的时间。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他泡了杯速溶咖啡,喝到一半放下,盯着屏幕上静止的日志界面。
夜里两点十七分,警报响起。
他几乎是瞬间坐直。手机推送显示:【《关键证人名单_v3_绝密》被访问】【持续时间6分43秒】【尝试密码破解3次】【设备编号:EC-7821】【登录账号:LiuZhiyuan】【IP地址:10.33.5.192】
刘志远。
渊城本地协办干警,三级检察官助理,负责协助整理瓦拉纳集团关联企业名录。上周曾当面提交过两份协查回执,签字时笔迹稳定,语气恭敬。值班表显示其今日应在家中待命,无紧急任务安排。
林澈立即切换至内网管理后台,调取其登录记录。除此次外,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无其他活动。设备编号对应一台私人笔记本电脑,注册信息为空白,未绑定任何单位资产管理系统。
他打开硬壳笔记本,翻到“钓鱼记录”页,在“刘志远”三个字下重重划线,旁边打上红色问号。然后取出尺子,从这个名字出发,画出一条直线,延伸至页边空白处,写下“影子委员会”四个字,围成一个圆圈。
笔尖压得很深,纸面微微凹陷。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面正中,目光落在角落的时钟上。三点零八分。窗外没有风,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湿漉漉的人行道。他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喉咙传来冰凉的刺感。
回到座位,他重新打开日志导出文件,逐行核对数据包头信息。IP地址归属确认无误,地理位置锁定在北岸新区某住宅小区,属刘志远实际住址范围。登录所用浏览器版本较旧,操作系统为Windows 10家庭版,推测设备购置时间不超过三年。
一切指向明确,但动机不明。
他不想立刻上报。纪检流程需要层层审批,消息一旦泄露,对方可能销毁证据或转移压力。他也不能直接质问,那样会暴露自己已有防备,打草惊蛇。
他需要更多动作痕迹。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再次更新日志监测频率,设为每三十分钟自动提醒一次。同时在备用机上创建第二份诱饵文件,命名为《东街18号初步勘验报告》,内容仍为空白乱码,上传路径避开主共享区,改由一封伪装成技术通知的邮件发送至全体协办人员邮箱。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眼。肌肉僵硬,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没脱外套,也没开空调,办公室温度偏低,鼻尖有些发凉。
早上六点五十分,保洁员推着拖把经过门口,朝里看了一眼。林澈已经坐在桌前,正在重绘资金流向图,手边摊开的是纸质版船员工伤赔付清单。他抬头点了下头,对方低声说了句“您来得真早”,便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中午十二点,食堂送餐车来了,他没去领。有人敲门,是赵立,送来一份普通协查函,说是顺路带过来的。他接过,说了声谢,等对方离开后,才把文件放到一边,直到下午三点才拆开查看,确认无夹带、无额外标记。
傍晚七点,他接到一通电话,是省厅技术支持周涛打来的,询问是否收到关于系统兼容性的反馈表。他回答没有,对方称可能是误发,随即挂断。通话共四十七秒,语气平稳,无异常停顿。
夜里十一点,他再次检查日志。新文件尚未被访问。
他坐在黑暗中,只开着台灯。笔记本摊开在桌上,“刘志远”三个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深夜登录,私人设备,破解尝试——非例行工作行为。”
钢笔还握在手里,笔帽已拧下,笔尖悬在纸上,仿佛随时准备落下新的判断。
外面,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云层低垂,压着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