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绛树林到了，三人降落在林外石坪上，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没有急着进林，先在林缘观察了片刻。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暗红色的树冠在余晖中泛着幽暗的光。林间那股蜜甜腥气依然浓重，但比起上次暴怒时那股焦灼烧灼的味道，今日的香气柔和了许多，甜丝丝地裹着凉下来的风，被风送到石坪上。
玄武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道：“蜂群的嗡鸣声在往下走，已经回巢了，没在外面乱飞。”
应龙握紧了袖中的赤翎锁灵囊，点了点头。
“走。”玄武率先迈步踏入林中，脚步轻而稳，几乎没有声响。
三人沿着林间小径悄无声息地深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交错的绛树枝叶将暮色滤成细碎的光斑，稀稀落落地洒在地面上。两侧花丛簇簇，暗红色的蕊絮在风中无声飘散，有的飘到半空便自行消融。
应龙一边走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除了偶尔一两声归巢的振翅声，整片林子安静得出奇。
玄武走在最前面，脚步放缓，抬手示意二人停下。
应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方三丈处，一棵格外粗壮的老绛树树干上，垂着一只巨大的暗金色蜂巢，足有半人高，像一只倒悬的、被暮光浸透的琉璃盏。蜂巢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孔洞，无数暗金色的玄蜂正从孔洞中缓缓爬进爬出。外围一层是体型最小的工蜂，翅膀还在微微扇动，带着一天采蜜下来的疲惫，动作慢吞吞的。蜂巢底部垂着一排乳白色的蜂蛹，那是尚未羽化的幼虫。
“就是这里了。”应龙压低声音，眼底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赤红凤羽。凤羽刚从袖中取出，便感应到了周围浓郁的蜂息，羽身骤然泛起一层朦胧霞光。暗金色的纹路顺着羽缘流转，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像活过来了一样。
应龙闭目凝神，将一缕灵力灌注于凤羽之上。羽身嗡地一颤，赤霞大盛！那枚凤羽在她掌中缓缓展开，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赤色囊袋，袋口灵光流转，像一团凝住的火焰。
她睁开眼，抬起握着锁灵囊的手，引灵诀一字一字从唇间吐出：
“九天凤阙，赤羽生光，以吾真血，引灵归藏。玄蜂虽戾，难越火墙，灵锁阵起，万虫伏降！”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锁灵囊脱手腾空而起，悬停在蜂巢正前方。囊口骤然旋开一道赤色漩涡，赤色灵光以漩涡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圈接着一圈，像暮色中绽开的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蜜香被灵光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带着火焰气息的暖风。
蜂巢外的工蜂最先察觉异变，嗡鸣声骤然拔高，数十只工蜂振翅飞起，想要扑向灵光的源头。可那些赤色涟漪像一道无形的墙，工蜂冲至近前便猛地被弹开，跌跌撞撞滚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灵力震荡让它们暂时麻痹，没有伤及性命。
紧接着，蜂巢深处传来一阵更加密集的振翅声，更多的工蜂从孔洞中涌出。但诡异的是，它们没有攻击应龙，反而被锁灵囊中旋转的赤色漩涡牵引着，一只接一只地朝囊口飞去。暗金色的流光从蜂巢中倾泻而出，汇入那道赤色漩涡，如百川归海一般。
幼虫——那些乳白色的蜂蛹——也被灵光裹着，一粒粒脱了巢壁，颤巍巍地飘起来，顺着灵力牵引的方向没入漩涡之中。
应龙站在原地，掌心朝上虚托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维持着灵力输出，锁灵囊在空中缓缓旋转，赤色漩涡越转越快，吸纳的蜂群也越来越多。暗金色的洪流源源不断从蜂巢深处涌出，被那枚小小的锁灵囊尽数吞纳。
整个过程持续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蜂巢里的动静渐渐稀了，涌出来的工蜂从成百上千只，变成几十只，又变成零星几只。最后一只工蜂也被漩涡吸入之后，赤色漩涡缓缓收拢，像一只合拢的眼睑，将最后一缕暗金色流光吞没。
锁灵囊在空中静静悬了一瞬，随即收敛霞光，化作那枚赤红凤羽的形态，轻飘飘地落回应龙掌心。
应龙握住凤羽，触感温热，沉甸甸的。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亮了一分，像是吃饱了，在指缝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整片绛树林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嗡鸣声，没有振翅声，只剩下晚风穿林而过，吹动绛树细叶沙沙作响。
应龙低头看着掌心的凤羽，一直绷着的肩膀缓缓垮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玄武和鲛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成了。”
玄武站在三步之外，鹿鸣剑还横在身前，见她回头，才将剑尖垂向地面，神色松弛下来。鲛女从一棵绛树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短刃，见蜂群确实已被收尽，长出一口气，将短刃别回腰后。
三人没有在林子里多耽搁，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御风而起，沿着来路返回。
飞过绛树林上空时，应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棵老绛树依旧沉默地立在暮色里，蜂巢空空荡荡，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琥珀。
她收回目光，握紧了掌心的凤羽。
回到玄武殿时，天色已经擦黑。老嬷嬷提着一盏灯站在殿门口，见三人平安落地，悬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了。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没伤没肿，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天爷，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应龙嘴角含着笑，快步穿过庭院，踩着石阶跨入殿中。灯火映在她脸上，眼眸亮得像盛了两簇光。她走到窗边，从袖中取出那枚赤红凤羽举到眼前端详——羽身霞光流转，暗金色的蜂影在纹路间若隐若现，沉甸甸的分量隔着掌心都感觉得到。
她握紧凤羽，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明日一早，就启程去青丘。”
玄武站在她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春天要来了，桃林等得起这批玄蜂。”
鲛女靠在门框边，看着应龙握着凤羽、望着窗外出神的模样，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没有出声。
夜风从昆仑墟深处吹来，带着绛树林淡淡的蜜香，穿过玄武殿半开的窗棂，轻轻拂过应龙的发梢。
她将凤羽妥帖收入袖中，转身看向殿内摇曳的烛火。
明日，启程青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