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写完之后,轻轻放下毛笔,将宣纸平铺晾干,对着吕掌柜拱手一礼。
“多谢掌柜成全。叨扰了。”
语毕,他转身推门离去,依旧背负竹节竹笛,身形清瘦,缓缓消失在茫茫浓雾之中。
吕掌柜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等宣纸墨汁干透,他才壮着胆子上前细看。
纸上没有诗词,没有文章,只有四句简短告示,字字清晰,句句震撼人心。
黑骨非疫,毒井藏凶。
半日施术,可活满城。
城西柳堤,立竿见影。
有缘求活,午时恭候。
吕掌柜瞳孔骤缩,心脏狠狠一跳。
全城名医束手无策的绝世怪疫,这人居然说半日可解?
还指明了症结、地点、时辰?
他下意识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是疯言疯语。可方才那人的气度、那一手绝佳好字,又绝不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犹豫片刻,吕掌柜咬了咬牙。
如今满城都是等死之人,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上一把。
他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心翼翼将这张宣纸告示折叠收好,趁着无人,悄悄走出店铺,快步赶到城南城门告示墙处。
趁着浓雾遮挡视线,他飞快将宣纸贴在了告示墙最显眼的位置。
一张救命告示,瞬间打破了广陵城连日以来的死寂绝望。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口聚集的零星百姓、值守兵卒,尽数看见了这张诡异告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全城。
“有人能治黑骨疫!”
“不是天罚是人为毒祸!症结在水井!”
“城西柳堤,午时救人!”
流言飞速扩散,短短片刻,便传入了郡守府中。
郡守岑弘,此刻正处在极致的焦灼与崩溃之中。
没人知道,这位表面沉稳的郡守,心底早已濒临崩盘。
全城百姓死伤无数、疫情无解、朝堂追责悬顶,已经压得他日夜难眠。
而压垮他心态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他的独子,岑念安。
岑弘年近半百,只得这一个幼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乖巧,是他半生唯一的慰藉与期盼。
三日之前,岑念安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黑骨疫。
起初依旧谈笑如常,饮食无碍,半点病症不显。岑弘派人遍请名医,日夜守在儿子身边,侥幸以为只是虚惊一场。
谁料昨日清晨,岑念安手腕骤然浮现细密乌青纹路,短短一日时间,迅速枯瘦发黑,气若游丝,已然濒临死亡。
为了防止疫情传入郡守府、扩散官眷,岑弘不得不忍痛将爱子送到府外单独小院隔离,派人严密看守。
今早他亲自去探视过一次。
那一眼,几乎将他半生心智尽数击溃。
昔日眉目清朗、活泼灵动的少年,短短数日,已然枯瘦如柴,皮肉紧贴骨架,肤色乌黑暗沉,双目凹陷,气息微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看着,就像一具即将腐朽的干尸,哪里还有半分少年模样。
隔着院门,听着儿子微弱破碎的喘息声,岑弘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他清楚,按照这怪疫的规矩,不出三日,他的独子,必死无疑。
老年丧子,绝嗣断后。
半生功名、半生操劳,到头来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死死缠绕着他,让他茶饭不思,坐立难安。
正当他瘫坐在书房椅上、满心悲凉之际,府衙捕头快步闯入书房,神色慌张,语气急促。
“大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城西来了一位异人,张贴告示,直言能解全城黑骨怪疫!”
岑弘闻言,原本死寂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一丝极致的光亮。
他猛地站起身,连日的疲惫绝望一扫而空,抓着捕头的手臂,声音都在颤抖。
“你说什么?当真有人能治此疫?可知来人身份?可知治病之法?”
“回大人,来人身份不明,是今日入城的一名游方异人,看似乞丐,却身怀绝世本事。告示直言疫病非天罚,是毒井藏凶,今日午时,于城西柳堤当众施术救人!”
毒井藏凶。
短短四个字,让岑弘心头巨震。
连日以来,所有名医都在从风寒、瘴气、尸毒、时疫入手诊治,从未有人怀疑过日常饮用的井水。
若真是水源带毒,那全城百姓日日饮用,自然人人中招,传染无穷,难怪无解!
这一刻,岑弘彻底笃定,此人绝非江湖骗子,是真正的救世异人!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传令。
“速速备轿!随本官亲赴城西柳堤!即刻派人清场护道,不得有人惊扰异人!”
“若是真能救我孩儿、救满城百姓,本官愿倾尽府库,重谢高人!”
命令火速传出,郡守府人马尽数出动,浩浩荡荡奔赴城西柳堤。
此时的城西柳堤,早已人山人海。
连日被困城中、绝望等死的百姓,听闻有异人能治怪疫,全都抱着最后一丝求生希望,扶老携幼,挣扎着赶来。
柳堤两岸,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有面色青灰、已然染病的垂死者,有家人惨死、满心悲痛的幸存者,有整日惶恐、侥幸未病的寻常百姓。
人人目光焦灼,死死盯着柳堤中央的空地,静静等待那位神秘异人现身。
雾气依旧浓重,秋风萧瑟,柳枝枯黄,随风轻轻摆动。
就在午时正刻,阳光穿透层层浓雾,洒下一片微弱的天光。
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柳堤尽头。
依旧是粗布旧衣,背负竹节长笛,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一步步走入众人视线中央。
全场数万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年轻人环视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布满恐惧、绝望、憔悴的脸庞,听着耳边细碎压抑的咳嗽声、喘息声,眼底冷意更浓。
他缓步走到柳堤正中的一口古井旁。
这口古井,是城西最大的公用饮水井,水质清甜,常年不竭,周边数里百姓,皆是饮用此井水源度日。
众人见状,瞬间了然。
告示所言毒井藏凶,果然不假!
人群之中,无数人低声唏嘘感慨。
难怪这怪疫人人难逃,日日蔓延,原来是日日入口的井水藏着剧毒,无声害人!
岑弘的车马队伍,此时恰好赶到。
岑弘快步下轿,不顾官仪,快步走到年轻人身前,深深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诚恳。
“广陵郡守岑弘,拜见高人!全城数十万百姓、下官幼子性命,皆悬于高人之手!还望高人慈悲,施救万民!所需药材资费,人力物力,下官尽数满足!”
年轻人微微抬手,语气清淡,不卑不亢。
“无需资费,无需药材。只需此井,便可活一城人。”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哗然。
不用药石针灸,不用汤剂偏方,单单一口古井,就能治好蔓延全城、名医无解的诡异怪疫?
这简直闻所未闻,超乎所有人的认知。
岑弘也是满脸疑惑,满心不解,忍不住追问。
“高人恕下官愚钝。井水寻常清甜,全城饮用数年无虞,何来剧毒?无药无方,仅凭古井,如何解毒救命?”
年轻人没有过多解释多余道理,乱世俗人,根深蒂固认知,多说无益。
他只做事,不空谈。
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抬手取下后背捆扎的青绿色细竹节,一根根整齐摆放在井台四周。
八截长短不一的竹节,按照诡异方位排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精妙阵法方位。
随后,他取下那支黝黑长笛,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笛身,动作温柔,像是对待相伴多年的挚友。
做完所有准备,他抬眼看向围观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今日在场之人,染病未死、潜伏未发,皆可活。”
“未染病者,退后三丈,切勿靠近井台,片刻之后,井水含毒,近身即死。”
众人闻言,瞬间惊慌后退,齐齐拉开距离,无人敢贸然靠近。
井台四周,瞬间空出一片干净场地。
岑弘带着一众官差,也连忙退后观望,心脏高悬,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瞬不敢眨眼。
只见年轻人立于井台正中,闭目凝神片刻。
下一秒,唇瓣轻启,笛声悠悠响起。
笛声初时低沉沙哑,绵长悠远,穿透重重浓雾,缓缓流淌开来。
不似寻常乐曲悦耳动听,反倒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荒古寒意,顺着风声蔓延全场。
听到笛声的瞬间,所有人只觉得浑身毛孔骤然收紧,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风停雾静,整片柳堤,瞬间死寂无声。
万物停滞,只剩那幽幽笛声,在天地间回荡盘旋。
片刻后,笛声陡然一转,骤然变得尖锐清厉!
吱——
一声清越刺耳的笛音破空而出!
井台四周摆放的八截青竹,瞬间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之声。
轰隆。
古井井口,骤然翻涌出水花,原本清澈平静的井水,开始疯狂翻滚涌动。
众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古井,眼里满是惊恐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