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中平六年,秋。
广陵郡,连日大雾锁城。
那雾不是寻常秋雾,是灰蒙蒙带着土腥气的浊雾,从城外沼泽荒林里源源不断漫出来,死死裹住整座城池。白日不见天光,入夜不透星月,街巷里永远是阴沉沉的昏暗,伸手五指难辨。
空气是潮黏的,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冰凉的腐味,贴在皮肤上闷得慌,洗都洗不掉。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随意出门。
因为广陵城,闹疫了。
当地人给这怪疫起了个极瘆人的名字,黑骨瘦亡症。
这病邪门得离谱,完全不循寻常瘟疫的规矩。
寻常伤寒时疫,必先发热咳嗽,必有头疼乏力,病症层层递进,人人能察觉端倪。可这黑骨疫不一样,初染之时,身体毫无异状。能吃能睡,行走如常,气色看着比普通人还要康健。
感染者就像带着一副完好的皮囊,内里的血肉筋骨,却在无声无息之间,慢慢腐朽发黑。
最短十日,最长半月。
一旦身体出现第一丝乌青纹路,便是回天乏术。
后续短短两三天,人会迅速枯瘪消瘦,皮肉紧贴骨架,肤色从青灰转为墨黑,最后全身筋骨发黑,脏腑彻底溃烂,在极致的干瘦剧痛中活活疼死。
死状统一得吓人。
所有疫死者,双目圆睁,嘴唇乌黑,全身无半点淤血伤口,唯独十指骨节漆黑如墨,像是浑身精血筋骨,尽数被无形的邪毒啃噬殆尽。
短短半月时间,广陵城遍地哀嚎。
街巷深处、民居院落、城郊荒地,日日都有新尸抬出。城中原本的医馆药铺尽数瘫痪,城内三名坐馆名医、数十名草药郎中,轮番诊脉开方,试遍了驱寒、清热、杀毒、固本的所有方剂。
汤药灌下无数,针灸扎遍周身穴位,半点用处没有。
该染病的依旧染病,该惨死的依旧惨死。
说实话,这帮行医半生的老郎中,这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无解的疫病。
更吓人的是,这疫病传染速度快得离谱。
起初只是城郊贫民零星染病,不过三五日,城内商贩、匠人、官吏眷属、世家仆役,尽数有人中招。不分贫富,不分老少,不分强弱,无人能避。
整座广陵,彻底沦为一座无声的人间炼狱。
家家户户闭门锁院,白日街巷空无一人,只有时不时传来的濒死咳嗽、微弱哀嚎,还有城外义庄此起彼伏的敲棺声,在浓雾里悠悠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广陵郡守岑弘,彻底慌了神。
他年近五十,为官三十载,镇守广陵数年,素来沉稳持重,可面对这场无解怪疫,日夜寝食难安,鬓角短短几日便白了大半。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百姓死伤。
汉末乱世将至,各州乱象渐生,朝廷本就自顾不暇。若是这场诡异瘟疫传出广陵,被朝堂定为灾厄失控之地,轻则罢官夺职,重则问罪斩首,全家牵连。
为了自保,也为了暂时压制乱象,岑弘当即下了死令。
全城戒严,四门封锁,挖壕筑障,阻断所有内外通路。
凡广陵在编军民,一律只许入城,不许出城。
敢翻墙偷渡、私闯关卡者,一律就地格杀,无需禀报。
这道严令一下,等于把整座广陵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囚牢笼。
城内数十万百姓,不管染病与否,全都被困在这座满是疫毒、日日死人的城池里,坐以待毙。
人心,彻底乱了。
恐慌一旦生根,就会疯狂蔓延。
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广陵城郊乱葬岗怨气冲天,尸煞成疫,索活人魂魄。
有人说,是郡守岑弘为官不仁,苛捐重税压榨百姓,触怒天地,降下天罚。
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城内地脉崩坏,阴邪浊气上涌,沾染生人,蚀骨夺命。
满城人心惶惶,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日,浓雾依旧不散。
广陵城南关隘,值守兵卒握着长枪,缩在破败的关楼之下,浑身发冷。
连日守关,日日看着城内抬出的枯黑死尸,听着满城哀嚎,再坚韧的兵卒,心底也积攒了无尽的恐惧与疲惫。
大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脚步不慌不忙,稳稳当当,没有寻常路人的慌张躲闪,在死寂的雾中格外清晰。
几名值守兵卒瞬间绷紧神经,横枪拦路,厉声喝止。
“止步!广陵封城,只进不出,严禁通行!速速退去!”
浓雾缓缓拨开一道缝隙。
一道清瘦高挑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看着二十余岁年纪,身形挺拔,面骨凌厉,眉眼清冷淡漠,脸上带着一层常年风餐露宿的薄霜,不笑不怒,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打了好几处补丁,看着和寻常游走四方的落魄流民乞丐别无二致。
可他周身干净利落,发丝整齐,指尖白皙干净,半点没有底层乞丐的污秽邋遢。
最怪异的是他的背负。
身后斜背着一捆青绿色的细竹节,长短错落,约莫七八截,打磨得极为光滑。竹节旁,横着一支通体黝黑的长竹笛,笛身老旧,纹路深邃,看着年代久远。
除此之外,他身无长物,没有行囊,没有干粮,没有铜钱布袋,空空荡荡。
兵卒见他一身破败,只当是四处乞讨、不知封城禁令的游丐,再度厉声呵斥。
“无知流民,速速离去!广陵城内爆发恶疫,日日死人,你这是自寻死路!”
年轻人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雾气沉沉的广陵城门,耳边隐约传来城内模糊的哀嚎声,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腐腥疫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清浅,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怅然。
“疫毒藏奸,非是天罚,实为人祸。我不入城,满城皆死。”
话音落,他不躲不闪,缓步向前。
几名兵卒见状,只当他是疯癫乞丐,不耐地抬枪阻拦,想要将人驱赶出去。
谁料年轻人步伐看似缓慢,身形却飘忽灵动,身形微侧,轻轻松松便避开所有枪杆阻拦。
几个值守数月、体格健壮的兵卒,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分毫。
眨眼之间,他已然穿过关卡障碍,踏入广陵城门之内。
一众兵卒彻底愣住,面面相觑,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人,绝不是普通乞丐。
可禁令当前,对方只是入城,并未闯关出逃,他们无权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身影,缓缓没入城内浓雾之中。
年轻人入城之后,不急不缓,沿着死寂的街巷缓步前行。
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墙角堆积的消毒艾草、路边草草搭建的临时灵棚。
地上随处可见滴落的细碎黑褐色血渍,是疫死者七窍渗漏的残毒血迹,被雾气浸润,泛着诡异的暗沉光泽。
街巷空空荡荡,杳无人烟,死寂得可怕。
往日繁华热闹、商贩云集的广陵主城,如今只剩死气沉沉,宛若一座无人鬼城。
他一路穿行,将满城惨状尽数收于眼底,眼底的淡漠之下,悄悄翻涌着一层冷冽的怒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在城西一处临街杂货铺前。
这家杂货铺是城西仅剩的还敢半开铺面的小店,店主是个胆子极大的中年汉子,姓吕,旁人都叫他吕掌柜。
如今满城恐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唯独他为了生计,每日虚掩店门,售卖些米面油灯、笔墨杂物。
年轻人推门而入,轻微的推门声,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铺内光线昏暗,雾气顺着门缝钻进来,飘在屋内,朦胧不清。
吕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发呆,满脸愁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进来的落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警惕与不耐。
“客人,如今满城闹疫,人人闭户,你怎么还在外游荡?要买东西速选速走,我这小店,可不敢久留外人。”
年轻人没有多余言语,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静静躺着一小块方正的纹银,成色极佳,分量充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银光。
“劳掌柜,取三尺整张宣纸。多余银钱,借笔墨一用。”
吕掌柜瞥了一眼那块碎银,心里暗自诧异。
看这人穿着打扮,分明是落魄游丐,出手竟如此阔绰。
他心里疑惑,手上却不拖沓,伸手从货架最上层取下一张完好的整张宣纸,随手递了过去,又掂了掂那块碎银。
分量确实够,甚至还多出不少。
吕掌柜随口说道。
“用吧用吧,笔墨就在柜台边,随便写。多余的银子,就当是你付的纸笔茶水钱了。”
说完,他忍不住多看了年轻人两眼,心底越发好奇。
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要宣纸笔墨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写字作画?
年轻人微微颔首道谢,走到柜台边,俯身拿起毛笔,蘸饱浓墨。
他垂眸凝神,手腕轻转,落笔如风,毫无停顿。
短短片刻,数行凌厉洒脱的行草,便稳稳落在洁白宣纸之上。
字迹笔锋冷峭,铁画银钩,气韵凛然,绝非山野粗人所能写出的水准,字里行间藏着满腹学识与沉稳气度。
吕掌柜站在一旁看着,彻底看呆了。
他读书不多,却也能分辨好坏。这一手字,比郡学府的教书先生写得还要出彩。
这般身怀才学之人,怎么会沦落为一身破败、四处漂泊的游丐?
实在太过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