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棂,应龙便翻身坐起。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利落,伤处早已痊愈,红肿尽褪,皮肤光洁如初。这几天养伤养得她浑身发闷,今日终于能出门了。
鲛女也起了。她穿一身深灰色云锦窄袖长袍,腰间素色带子系得利落,长发束在脑后,方便行动。
两人麻利地收拾妥当。应龙将赤翎锁灵囊妥帖收入袖中——那枚赤红凤羽贴着手腕内侧,触感温热,像一片活着的鳞甲。龙钺剑挂在腰间,冰玉扣系紧领口,确认无误后,抬脚就往殿外走。
刚踏出玄武殿正门,一道身影横着堵在了门槛前。
老嬷嬷双手叉腰,往那儿一杵,像一堵矮墩墩的肉墙。她沉着脸,眼角的皱纹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威严:“两位小祖宗,一大清早的,这是要往哪儿去?”
应龙脚步一顿,连忙露出乖巧的笑:“嬷嬷,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
“透气?”老嬷嬷哼了一声,眼皮子一翻,“透气要带着龙钺剑?透气要往绛树林那个方向走?老婆子我在昆仑墟待了几万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应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鲛女在后头悄悄拉了拉应龙的衣袖,低声道:“公主,嬷嬷怕是知道了……”
老嬷嬷往门口一堵,双臂一抱,把话撂得明明白白:“二公主临行前特意交代了,她带金甲卫巡游昆仑墟去了,晌午才回。你们俩伤刚好,又要往绛树林闯?不行!等二公主回来再说!”
应龙急了,上前半步:“嬷嬷,我们有法宝,这次有准备——”
“有准备?”老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上回你们仨也觉得自己有准备,结果呢?一人顶着一脑袋肿包回来,疼得嗷嗷叫,乳水都敷了三碗才压住。那玄蜂是闹着玩的吗?”
应龙噎住了,张了张嘴,找不出话来反驳。
鲛女也在旁边小声补了句:“嬷嬷,这回真不一样,九凤姑娘给了——”
“九凤姑娘给什么也不行!”老嬷嬷一挥手,斩钉截铁,“二公主说了,她回来之前,你们俩哪儿也不准去。谁敢踏出这道门槛半步,老婆子我就敢躺地上喊人!”
说着她当真往门槛上一坐,双手抱着膝盖,一副你们要过去就从我身上踩过去的架势。
应龙和鲛女对视一眼,彻底没了脾气。
两人退回殿内,坐在窗边干等。应龙托着腮,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目光不停往殿外瞟。她一身淡青色云纹锦袍,日光透过窗棂洒在衣料上,水波暗纹浮动,像一小片静海铺在身上。鲛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松子,深灰色窄袖长袍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利落。她剥了一小碟,推到应龙面前:“公主,吃点东西垫垫,别急。”
应龙叹了口气,捏起一颗松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叹了口气。
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侍女端来午膳,两人草草用过。应龙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张望,一会儿又折回来绕着柱子转圈。鲛女看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不劝了,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应龙猛地站起来,快步迎到门口。
玄武带着一队玄武卫从广场方向走来。她一身墨白锦袍,袍下摆绣着规整的玄龟暗纹,乌黑长发被墨玉簪稳稳束起。墨绿色甲胄的卫队跟在身后,映着正午的天光,沉静肃穆。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额角还有一层薄汗,显然是巡游刚回来。
应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不等玄武喘匀气,就急切地开口:“玄武姐姐,你回来了!那我们现在可以去了吧?”
玄武脚步一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摇了摇头:“中午去不得。”
应龙一愣:“怎么去不得?晌午日头正好,林子里看得清楚,不是更方便吗?”
玄武抬手示意身后的玄武卫各自散去,然后才转过脸来,语气平缓却笃定:“正午日头最毒,玄蜂活跃得厉害,工蜂四散在林子各处采蜜,引不走几只。而且玄蜂的侦查蜂在烈日下视力最好,隔着一里地就能盯上生人。咱们还没靠近蜂巢,它们就先报了信,整个蜂群都会提前戒备。”
她顿了顿,又道:“早晨也不行,工蜂刚出巢,精力最旺盛,攻击性最强。只有傍晚——工蜂飞了一天,累了,陆续回巢聚拢,反应比白天慢得多。天色暗下来,咱们动作也不容易被发现。”
应龙听完,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那就等傍晚。”
玄武看着她那副强忍着焦急的模样,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急这一时。傍晚我同你们一起去。”
应龙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玄武转身往殿内走,“我进去换件衣裳,取兵器。你们也再歇歇。”
暮色初临时分,三人站在玄武殿门口,重新检查了一遍随身之物。
应龙腰间挂着龙钺剑,淡青色云纹锦袍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袖中赤翎锁灵囊贴着手腕内侧,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安。鲛女深灰色窄袖长袍利落齐整,短刃别在腰后。玄武换了件干净的墨白锦袍,背上鹿角弓,弓臂上的玄铃随动作轻轻晃动,鹿鸣剑系在腰侧。
老嬷嬷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叹了口气,终是没再拦。只在三人转身要走时,冲玄武的背影喊了一句:“二公主,当心些。”
玄武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三人身形一提,御风而起。墨白、淡青、深灰三道身影掠过昆仑宫的重重殿脊,朝着绛树林的方向掠去。
飞过玄武殿的檐角时,应龙回头望了一眼——老嬷嬷还站在门口,像一个暗青色的、矮墩墩的小点。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暗红色的树冠在暮色中翻涌起伏,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