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踩着那张账单走进养生阁主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门缝里斜进来一条线,照在他鞋底上。他没低头看,也没把脚挪开,就那么一路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他往后一靠,两条腿直接架上了桌子角,袖口还塞着那张足浴券,风一吹,纸边抖了两下,像要飞。
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挂的铜壶滴漏在响,一滴、一滴,慢得像是故意拖时间。
他知道等的是什么。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走,是有人抱着东西狂奔,脚步又重又乱。
门被撞开了。
王富贵冲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本比枕头还厚的账本,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贴在脑门上。他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嘴一张一合,话卡在喉咙里先出不来。
“老……老板……”
他手抖着翻开账本,手指戳在最新一页的数据上,声音拔高八度:“破了!九千亿!累计亏损正式突破九千亿灵石!”
他说完,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差点坐地上。但他没管自己,眼睛死死盯着苏默,等着反应。
苏默没动。
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右手拇指慢慢搓了搓食指侧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算账的老动作,熟人都懂——他在心里过数呢。
可没人看见的是,他体内早就不平静了。
那股由万界愿力汇聚而成的暖流,自从昨夜就没停过。它不像雷劫那样轰轰烈烈,也不像瓶颈冲关时那样撕心裂肺,它就是悄无声息地往丹田深处渗,像春雨润土,一点一点泡软了所有硬壳。
大乘初期的修为壁垒,原本坚如磐石,多少天骄拼尽全力也撞不开一条缝。可现在,这层壁就像被泡胀的木头,咔的一声,裂了道细纹。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整面墙塌了。
灵气自发循环,一圈接一圈,平稳得不像突破,倒像是回家。灵域雏形进一步稳固,经脉拓宽,识海清明,连呼吸节奏都变了,一吸一呼之间,隐隐带着天地共振的韵律。
他还是没睁眼。
脸上也没变表情。
可架在桌上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脚掌实实地踩在地上,像是怕飘起来。
王富贵还在喘,眼睛瞪得老大:“老板?你……你没事吧?”
苏默这才动了动嘴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听着挺顺耳。”
王富贵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我也觉得顺耳!九千亿啊!咱们这才多久?三个月零七天!平均每天亏三十多亿,月均三百二十亿往上走!按这速度,再有七十来个月,万亿目标就能砸穿!”
他越说越激动,差点跳起来:“到时候您就是大乘圆满,归墟道祖名号稳了!”
苏默抬手打断他:“别喊那个名号,听着像殡仪馆请来的主持。”
王富贵嘿嘿一笑,没反驳,抱着账本站到一边,脸上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时,门口又来了人。
老苟端着个空茶杯晃进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靸拉着破布鞋,走路姿势一如既往——能拖绝不抬,能蹭绝不迈。
他瞥了眼王富贵怀里的账本,又看了眼苏默的脸色,慢悠悠地说:“哟,九千亿了?离一万亿只差最后一步了。”
这话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
可屋里空气猛地一沉。
连铜壶滴漏的声音都好像顿了一下。
苏默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收拢。
王富贵的笑容僵住半秒,随即低头翻账本,假装没听见。
老苟却不管这些,径直走到茶炉前,拎起壶给自己倒水。壶是空的。他摇了几下,一滴没出来。
“没水了。”他说,“跟咱们这生意一样,看着热闹,其实全是窟窿。”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懒散得像团雾。
可那句话,却像根针,扎进了屋里的每一寸空气。
苏默终于动了。
他往前一倾,整个人趴到桌上,脑袋枕着手臂,眼睛盯着桌面木纹的缝隙。右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他在算。
九千亿到一万亿,差一千亿。
按目前日均亏损三十亿算,三十三天多一点。
要是加点猛料,比如把“通宵艾灸节”延长三天,再搞个“跨域连锁泡脚周”,拉上几百万散修集体刷体验,一天亏五十亿也不是梦。
“用不了多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的,“一千亿,眨眼的事。”
王富贵立刻翻开账本,哗啦啦翻到末页,指着一行红笔圈出的数字:“老板,我已经算好了终极结算的触发节点。”
他念出来:“若维持当前亏损速率,且无重大支出调整,预计第73个月零14天,总亏损额将达到一万亿灵石整。当天凌晨寅时三刻,系统将自动判定任务完成,触发最终解锁。”
他说完,抬头看苏默:“要不要我做个倒计时牌,挂在门口?”
苏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挂个‘今日亏损进度条’就行,实时更新,让路过的人看看咱们有多败家。”
王富贵眼睛一亮:“可以搞成滚动玉简屏!底下加一行小字——‘本店不赚钱,专赔钱,欢迎监督’!”
“行。”苏默点头,“顺便再写一句:‘亏得越多,活得越久’。”
王富贵记下了,一脸认真,像是在记录什么惊世格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默依旧趴在桌上,但身体已经放松了。刚才那一波突破带来的波动彻底平息,灵力运转如常,灵域稳固,连识海都清亮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大乘中期了。
不是靠打打杀杀,不是靠吞丹夺宝,更不是靠什么奇遇灌顶。
是被人用愿力抬上去的。
是靠着三千万界修士一次次泡脚、一次按摩、一次艾灸后留下的那一丝丝舒坦,攒出来的。
他想起昨夜闭关时,系统界面一闪而过的提示: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900,000,000,000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未变更)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一万亿灵石
数字很冷,但他心里热。
王富贵站在旁边,忽然低声说:“盲老昨夜传音,说他感应到愿力潮汐增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
苏默嗯了一声。
没多问。
他知道盲老在哪儿,在干什么。那位等了三千年的老人,如今守在归墟龙脉最深处,像一尊不动明王,默默感知着每一次愿力波动。
他没出现,不代表不在。
就像这间屋子,看起来只是个普通议事厅,实际上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浸透了归墟之力。随便一个外人进来,都会被系统判定为“潜在盈利风险”,当场驱逐。
这就是他们的地盘。
不是靠剑,不是靠法,是靠亏出来的。
苏默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突破后的身体很舒服,但也有些疲。
不是累,是那种大事落地后的松懈。
他看了眼窗外。
天光正盛,街上已有修士排起了长队。有人拿着足浴券,有人背着药篓,还有几个老道祖模样的人,坐在云头往下张望,犹豫着要不要下来。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么大的阵仗,真能一直免费?
——倒贴灵石,图什么?
——哪有做生意不赚钱的道理?
他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不用说。
做下去就行了。
王富贵见他不说话,轻声问:“老板,下一步怎么干?要不要加大夜间足疗补贴?或者把星空泡脚套餐推成全界联名活动?”
苏默摆摆手:“先不动。让数据跑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等老苟把茶炉修好再说。”
王富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老苟不忙,说明局势不急;老苟一动手,那就是真要放大招了。
他抱着账本站到一边,不再多问。
苏默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没睡,也没入定,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屋外的脚步声、谈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足浴桶注水声。
九千亿过去了。
接下来,是一万亿。
他拇指又搓了搓食指。
这一次,不是为了记账。
是为了记住这个时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是老苟把空茶杯放在了廊下的小桌上。
杯子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苏默睁开眼。
屋里一切如常。
王富贵站着,账本抱在胸前,眼神亮得像要点火。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烫过,微微发红。
那是归墟道种留下的印记。
它还没发芽。
但它醒了。
和他一样,正在等下一个亏损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