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散了。
金光护罩像退潮的水，一圈圈缩回地底，最后只剩一道细线在脚边闪了闪，没了。
风这才敢动。
吹起苏默的衣摆，也吹起地上那张足浴券。券角翻了两下，粘在他鞋面上。
他没低头看。
胸口那股热还在，不烧人，暖烘烘的，顺着经脉往里钻。四肢百骸像是泡进了温泉水，从骨头缝里往外舒坦。
他站着，没动。
呼吸很轻，手指也没搓。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又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睁眼。
可体内的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那股由万界愿力汇聚而成的暖流，顺着七经八脉往丹田里灌。不是冲，是渗，一点一点，把原本堵着的地方慢慢泡软。
大乘初期的瓶颈，就像一层薄冰盖在修为之上。往年多少天骄拼死冲击，雷劫都劈不开一条缝。
现在这层冰，自己裂了。
先是听见一声“咔”，极细微，像是冬日屋檐上落了颗露水，冰壳子裂开条缝。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起来，如春水破冰，细纹蔓延。
然后——轰。
整片冰面塌了进去，沉入灵海深处，再不见踪影。
灵气不再淤积，开始自发循环。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稳，越转越宽。灵域雏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像是一间老屋终于通了地气，墙角霉斑褪去，梁柱生光。
苏默眨了眨眼。
他没觉得多兴奋，也没想跳起来喊一句“我成了”。这种突破，跟他前世考完试查分似的，结果早就心里有数，真看到了，反而平静。
只是低头看了眼脚边那张足浴券。
上面印着：“凭此券可享免费艾灸一次”。
他弯腰，捡起来，随手塞进袖口。
这时，胸口一烫。
不是愿力那种温热，是实打实的灼感，像有人贴了块烧红的铜片在皮肉上。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那块祖传的残玉。
玉在发光。
灰褐色的表皮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的金纹。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玉身上下游走，时而聚成符，时而散作线，最后全都涌向中心一点。
那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一点微光在玉心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晃了两下，渐渐凝实。光芒不刺眼，也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它就在那儿，静静悬着，像一颗种子，刚刚睁开眼。
盲老站在三步外。
他一直站着，拄着那根兽骨拐杖，脸朝着苏默的方向。自从天雷消散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现在，他动了。
不是走，是微微抬了抬头。空洞的眼窝对准那块发光的残玉，眉头轻轻一跳。
“……归墟道种。”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停了两息，他又说：“族长当年说过……能激活归墟道种的人，就是下一任归墟道祖。”
话落，全场静。
连风都顿了一下。
这话要是换个人听，怕是要当场跪下，嚎啕大哭，感恩天地。可苏默只是低头看了看玉，又摸了摸胸口。
他脸上没变表情，嘴角反倒往上扯了扯，像是听了个不太新鲜的笑话。
“那就继续亏。”他说，“亏到它开花。”
说完，他抬手，把残玉往怀里一按，像是怕它掉出来。
盲老没再说话。
他依旧站着，拐杖点地，身形笔直。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搭在杖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苏默没看他。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灵域已成，运转平稳。愿力还在缓缓注入，像是雨后山泉，不断补进池塘。亏损系统界面浮现在脑海，数据安静躺着：
【归墟亏钱系统】
当前亏损值：800,412,670,000
新手额度：一千灵石（未变更）
已解锁业态：足浴、通脉按摩、灵艾灸穴、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归墟灵泉、入定静室
下一个亏损目标：九千亿灵石
数字没跳，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
按现在这个节奏，每月稳定倒贴三百多亿，九千亿也就二十来个月的事。
不算久。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脚边那个足浴桶上。桶里药汤早凉了，水面浮着几片艾草，还有一枚被雷火烧黑的鳞片——也不知道是哪条雷龙掉下来的。
他蹲下，伸手搅了搅。
水波晃了两下，映出他自己的脸。
还是那副懒散样，眼角往下耷，嘴半张着，像是随时要打哈欠。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爱谁谁”的摆烂劲儿，现在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反正不再是单纯想逃。
他收回手，甩了甩水珠。
“老盲。”他叫了一声。
“嗯。”盲老应得很快。
“明天加场夜间足疗，倒贴十五灵石一人次。”
“……行。”
“后天搞个‘通宵艾灸节’，包场费翻倍，工资照发。”
“……好。”
“再把城东那片废宅盘下来，改造成露天泡池，星空下泡脚，听着就亏。”
盲老终于抬了下手，打断他：“你刚突破，不歇？”
“歇？”苏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这不正歇着吗？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养生。”
盲老没接话。
他只是重新把拐杖握紧了些，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苏默没注意这些。
他转过身，背对着盲老，面向养生阁正门。门匾还在，漆没掉，字也没糊。风吹过来，檐角铜铃响了一声。
他仰头看了会儿。
然后抬起手，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
这是他算账的习惯动作。
以前在地球，每做完一单高端客户，他都这么搓一下，心里记一笔提成。现在搓，是为了记另一笔——亏了多少。
他搓了三下。
“八百亿了。”他自言自语，“差一百亿，就能解锁新阶段。”
说完，他没动。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一半，另一半还陷在阴影里。
他站着，像一尊刚开光的泥胎，身体是新的，魂还没完全附上来。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苏默了。
大乘期，归墟道种，道祖之名……这些听起来挺唬人。
但他心里清楚。
真正让他变的，不是这些。
是刚才那一瞬间——当他看见那么多人站在他面前，用愿力撑起一片天的时候。
他不是被雷劈上去的。
是被人抬上去的。
所以现在，轮到他继续亏了。
亏下去，不是为了当什么道祖。
是为了让下次有人快被压垮时，也能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请你泡脚。”
他低头，又看了眼胸口。
残玉已经不亮了，恢复成普通石头的样子。可他知道，里面那颗种子还在。
它没长大，也没动。
但它醒了。
这就够了。
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住一张被风吹乱的账单。
上面写着：昨日支出——艾草三千斤，人工补贴一万二千灵石，场地损毁赔偿……共计亏损十二亿七千万。
他没弯腰捡。
就踩着它，一步一步，走向养生阁大门。
身后，盲老依旧站着。
没有跟上，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那里曾经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的背影，和一块即将发芽的玉。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风太大，听不清。
只看见他嘴角，终于彻底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