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屋顶裂缝漏进来,照在苏默脸上。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脚尖还在晃。手指搭在腹部,拇指习惯性搓了搓食指侧面,像是在核对什么账目。
玉简滴答一声,新数据跳出来。
他听见了,但没去瞧。
云浅浅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目光一直没离开天空。
风停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慢慢没了。前一刻还吹着檐角铜铃叮当响,后一秒就静得连铃舌都垂了下来。
市集的声音也淡了。
刚才还在喊“倒贴灵石翻倍”的那个嗓门,戛然而止。没人喧哗,没人讨价还价,连孩童跑过门槛摔了一跤都没哭。
苏默终于睁开眼。
他坐起身,软榻发出吱呀一声。
“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云浅浅没回头:“劫云来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天边一道灰黑细线,像谁用炭笔在蓝天上划了一道。不粗,也不长,可就是让人看着心口发闷。那线缓缓移动,如同活物爬行,所过之处,光色变冷。
苏默眯了下眼。
他记得这种感觉。合体中期突破时,天上也来过这么一缕云丝,三天后雷劫落下。那次他亏了三百多万灵石请散修替他扛愿力反噬,才勉强过关。
这次不一样。
这云丝一出现,他就知道——大乘劫,锁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不是因为紧张,是体内灵力开始自主循环,准备迎劫。
“王富贵呢?”他问。
“拟‘星空泡脚’方案去了。”云浅浅说,“说要赶在今晚上线试点。”
苏默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抬手挡了下阳光。那道灰线已经扩散成片,正往归墟养生阁头顶聚拢。电光在云层里闪了一下,极短,像眨眼。
他收回手,拇指又搓了两下食指。
八千亿亏出去了,境界稳了,系统没提示新目标,但他心里清楚——差得远。万亿亏损才是大乘门槛,现在才刚过八成。
可天道不等他攒够。
“早知道该把倒贴再提一提。”他嘟囔。
云浅浅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想的是这个?”
“不然呢?”他摊手,“钱没亏完,劫先来了,这不是计划外支出吗?”
她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看那片劫云越压越低。
第一道遁光落下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
是个白发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道袍,落地后一句话没说,盘腿坐在了台阶最底下一级。双手放在膝上,闭目调息。
第二道来自东南。
青衫修士踩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飞剑,落地后咳嗽两声,从怀里掏出个足浴桶形状的符傀,往身边一放,也坐下了。
接着是西北。
一头瘸腿驴驮着个蒙面人,慢悠悠走来。人没下驴,驴直接卧在了广场边缘。
然后是北面、南面、东面……
一道接一道的灵光划破长空,落在归墟养生阁四周。有人御器,有人踏符,有骑兽的,也有徒步走来的。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来了就找地方坐下,或站定,面朝劫云方向。
他们身上大多带着旧伤。
有的袖口露出绷带,有的走路微跛,有的呼吸时胸口起伏不均。但眼神都很亮。
苏默扫了一圈,认出几个熟面孔。
D-8073号老道祖,曾在泡脚后感慨“原来修炼不用拼命”。还有个戴斗笠的女修,三个月前因丹田淤塞被宗门除名,是靠免费通脉按摩吊住一口气,如今经脉已通七成。
这些人,都是被内卷逼到绝路的。
也是他亏钱亏出来的命。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云浅浅低声说:“他们自发来的。”
“没人通知?”
“没有。”
“连王富贵都不知道?”
“不知道。”
苏默沉默。
他右手又搓起了手指,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人不是来围观的。
是来护法的。
第三波到来时,天空裂开七道流光。
七位道祖同时现身,悬于高空,呈环形围住劫云下方区域。为首那位须发皆白,手持一根断了半截的拐杖,目光落在苏默身上。
“小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上次你帮我们挡了内卷劫。”
他顿了顿。
“这次,轮到我们帮你挡大乘劫。”
话音落,其余六位道祖同时抬手,掌心向下,灵力缓缓铺展,形成一层无形屏障,罩住整个养生阁范围。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苏默仰头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没出声。
更多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散修,有小宗门弟子,也有脱离大派的弃徒。他们不占高地,不抢位置,默默挤在人群后方,或是爬上屋顶,蹲在檐角。
一个年轻女修抱着药炉坐下,轻声说:“我这条命是你泡脚泡回来的。”
另一个断臂汉子靠着墙,咧嘴一笑:“老子欠你三十次艾灸,今天还上了。”
没人喊口号,没人宣誓。但他们的眼神一致——只要雷劫敢落,他们就敢往上顶。
苏默忽然觉得胸口发堵。
不是灵气冲撞,是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未碰过按摩桶的手,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天。他在会所加班到凌晨三点,给一位客户做完脊椎理疗,转身就倒在了操作床上。
没人知道他死了。
清洁工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只说了句:“这人真拼。”
而现在,几千人、几万人,从三千万界赶过来,不为钱,不为利,就为了在他渡劫时站一圈。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有点哑:“我现在欠的人情……比亏损还多。”
云浅浅站在他身边,听着这话,轻轻摇头。
“人情不是债。”她说,“不用还。”
“那更可怕。”他苦笑,抬头看天,“债还能算清楚,人情……还不起。”
她侧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曾是那种人——拼死修炼,只为争一口气。金丹期就能斩元婴,被称为青云宗千年第一天才。可没人看见她夜里独自运功排毒,吐血三升。
直到她走进这家店,脱了鞋,把脚放进温热的药汤里,第一次哭了出来。
后来她就成了这里的管家,头号护法。
现在轮到她护着他了。
劫云已经完全成型,黑沉如墨,边缘泛着暗紫电芒,压得极低,几乎触到阁楼飞檐。里面闷雷滚动,却不落下,仿佛在等什么。
等人数够多?
等愿力积满?
还是……单纯想看看,这个打破规则的人,到底能被多少人护住?
苏默站在原地,感觉全身肌肉都有点僵。
他不怕雷劫。
他怕的是——这些人,因为他死一个。
他右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你说……我要是现在跑路,”他忽然开口,语气甚至带点玩笑,“躲去哪个小世界藏两年,它还能追着劈我吗?”
云浅浅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会吗?”
他咧了下嘴,没回答。
他知道他不会。
就像他明明天天喊“躺平”,却还是天天算账、定方案、推项目一样。他早就停不下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是那位持拐杖的道祖落了下来,站在十步开外。
“小友不必多言。”老人说,“我们不是报恩,也不是还情。”
他抬起拐杖,指向漫天修士:“他们是为自己活过来的那一刻,来还一个公道。”
苏默没动。
风依旧没起。
玉璧上的三千万光点,此刻全都微微震颤,如同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身后是无数伸手推他一把的同伴,而面前,是深不见底的劫渊。
他不想跳。
可他们,已经把他推到了边缘。
他再次抬头。
劫云深处,一道雷光蓄势待发,扭曲如龙首昂起。
全场寂静。
所有修士同时抬头。
道祖们掌心灵力暴涨,屏障凝实三分。
云浅浅的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苏默站在中央,脚边是那块记录赤字的玉简。
最新一行字还在跳动:
【累计亏损总额:800,412,670,000灵石】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下。
拇指最后一次搓过食指。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双臂自然垂落,望着天空,轻声说: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