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屋窗外的老槐树是从五月底开始盛放的,直到今日。细碎的白花一簇一簇缀在枝头,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整间客厅都泡在一层淡而绵密的甜里。
林当归第一次注意到这棵槐树是某个清晨,他被鸟叫吵醒,推开窗户透气,看见沈茯苓正在楼下的槐树底下仰着头看花。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格子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长柄的剪刀,大概是想剪几枝花枝插瓶,但踮了几次脚都够不到最低的那一枝。
他在窗口看了两秒,回屋套了件外套下楼。沈茯苓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就笑了:"你醒了?正好,你个子高,帮我勾那枝。"
林当归接过剪刀,举起来利落地剪下一小枝花开得正盛的槐花,又顺手多剪了两枝递给她。沈茯苓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抬头时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花瓣。
"香吧。"她说,"每年这时候我都剪几枝搁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那你往年怎么够到的?"
"搬凳子。"她理直气壮,"但今年不想搬了。"
林当归看着她怀里抱着槐花枝的样子,花瓣落在她肩头和发间,清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印了细碎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可以一直看下去,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这么站在槐花底下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苏叶和周三七来家里蹭饭,一进门就被槐花的香气扑了满脸。苏叶趴在茶几上对着那瓶槐花枝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合租屋的夏天来了",周三七在旁边评论"好看",被苏叶回了个"你是说花还是说瓶子"。
林当归在厨房做菜,沈茯苓在旁边剥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灶台,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默契极了。沈茯苓把剥好的蒜递过去,林当归接过来顺手拍扁切末,切完了把刀放下,沈茯苓就递过来一块擦手的湿布。周三七隔着厨房玻璃门看见了,转头跟苏叶咬耳朵,苏叶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也看见了"。
晚饭吃的是凉拌槐花、槐花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凉拌槐花是沈茯苓外婆传下来的做法,槐花焯水过凉,拌了蒜末香醋和一点点辣椒油,入口清香中带着一丝微涩,回味甘甜。周三七吃了三碗米饭,撑得靠在椅背上揉肚子,被苏叶嫌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太好吃了嘛。"周三七委屈巴巴,"林老师做的饭比食堂好吃一百倍。"
"那你搬过来住?"沈茯苓随口接了一句。
周三七看了看林当归,又看了看沈茯苓,识趣地闭嘴了。苏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饭后苏叶帮着收拾碗筷,周三七抢着洗碗,围着围裙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跟碗碟奋战,洗洁精的泡沫溅了满脸。沈茯苓和林当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距离隔着半个靠垫,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的体温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交汇。
"林当归,"沈茯苓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屋子越来越满了?"
"嗯。刚来的时候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现在你看。"
他扫了一圈,窗台上多了花瓶,茶几上多了苏叶送的搪瓷杯,角落里多了秦远志上次带来的小绿植,冰箱门上贴满了任青黛的便签和周三七的搞笑贴纸,连鞋柜上都堆了一排五颜六色的拖鞋。
"像不像咱们这些人慢慢扎根了?"沈茯苓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被电视的光映得亮亮的,声音轻而柔软,带着晚饭后的慵懒和满室槐花香气的浸泡。林当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像。"
沈茯苓把目光转回电视上,但嘴角弯着。过了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正在洗碗的周三七身边时,顺手把他脸上的洗洁精泡沫擦了擦。周三七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安静坐着的林当归,又看了看苏叶,用一种只有他能发出的"我好像懂了点什么"的表情默默转回去继续洗碗。
周三七和苏叶走的时候快九点了,两人在门口系鞋带时还在拌嘴,周三七说"你手机落沙发上了",苏叶说"你帮我拿一下",周三七拿了递过去时碰掉了鞋柜上一只拖鞋,两人蹲下去捡的时候头撞在一起,各自捂着额头互相指责对方不长眼睛。沈茯苓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林当归站在她身后,也笑。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沈茯苓去把阳台上的槐花枝换了个角度插好,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满树的白花,月光把花影投在窗玻璃上,碎碎的,像用银粉洒过似的。
"林当归,"她没回头,"你说这槐花还能开几天?"
林当归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站在窗前。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月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大概还有一周多。"他说,"等花谢了就开始结荚了。"
"结荚了还能闻到香吗?"
"不能了,得等明年。"
沈茯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头侧过来,很轻很轻地靠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概只有两秒,然后就直起来,转身往浴室走:"我去洗澡,你收拾客厅。"
林当归站在原地,肩头被她靠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温热和淡香。他看着沈茯苓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面,水流声哗地响起来。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槐树上的白花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客厅。茶几上苏叶和周三七留下的空杯子叠在一起,洗碗槽里还剩一只沈茯苓用了没洗的调羹,他拿起来冲干净,放回沥水架上的时候发现旁边还搁着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几粒洗好的樱桃,红艳艳的,应该是她下午买回来给他留的。
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厨房窗外那棵槐树的香气悠悠地飘进来,混着樱桃的甜和隔壁浴室里模糊的哼歌声,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慢一点也没关系,慢到可以看清每一片槐花花瓣的脉络,慢到可以把每个人细小的好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