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谷掖紧棉袍领口，指尖蹭过领口打补丁的粗布，糙得磨人。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小半个时辰，地上积了寸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脚趾发麻。他从晋安栈侧门溜出来，没走正街，专挑背巷的小路往西洼村去，腰上挂着的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装的是温热水，天寒地冻的，走久了能焐焐手。巷墙根堆着半袋冻硬的萝卜，表皮结着白霜，是哪家农户落下的，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走了约莫半炷香，到了西洼村村口，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压了层棉絮。他熟门熟路拐进第三条巷子，推开最里头那户的柴门。柴门轴冻住了，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院里的柴堆上盖着草席，席边露着几根干柴棒，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老周头的儿子，染了风寒，躺了快十天了。老谷掀开门帘进去，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灶里的火快灭了，只剩点暗红的余烬，散着微弱的暖意。老周头蹲在灶边，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指尖沾着灶灰都忘了拍：“老谷先生，你怎么来了？”
老谷把手里的布包放在灶台上，解开绳结，露出小半袋杂粮，还有一小包治风寒的草药。布包边角磨得起了毛，是他随身用了多年的。“路过，顺道看看。” 他声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前阵子李茂才压价收粮，你家八亩地的粮，被他扣了两成的水分，少拿了一贯多钱，这事，你还记着吗？”
老周头身子一僵，蹲回灶边，指尖抠着灶台上的泥缝，半晌没说话。灶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脚边的干草上，很快就灭了。“记着又能咋样。” 他声音发闷，带着点无奈的涩意，“人家是粮栈二掌柜，手眼通天，咱们小老百姓，哪敢跟他作对。”
老谷没劝，只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塞子是木质的，磨得发亮，是他当年做粮吏时随身用的。“沈掌柜现在掌着晋安栈，要查往年的烂账。” 他抬眼看向老周头，目光平稳，“你要是愿意出面做个证，往后收粮，按市价给你家算，还能先支半石粮给你家娃治病。”
老周头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不行不行。” 他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惧意，“李茂才要是知道了，非得拆了我家的房子不可。前阵子有户人家跟他顶嘴，第二天柴房就被人烧了，粮食也被泼了水，一家子差点没熬过冬天。”
正说着，院外传来粗声粗气的吆喝，还有踹门的声响，由远及近，伴着雪粒被踩碎的咯吱声。老周头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站起来，手脚都有些发颤：“坏了，定是李掌柜的人来了，他们这几日天天来村里转，挨家挨户吓唬人。”
老谷反应极快，起身扫了眼屋角的柴堆，冲老周头递了个眼色。老周头立刻会意，掀开柴堆上的草席，干草的霉味散开来，老谷矮身钻进去，老周头又把草席盖好，扫了点碎柴在上面，刚收拾完，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两个穿着短打的泼皮闯进来，脸上带着横肉，手里拎着根短棍，棍头上沾着雪水。为首的那个踹了踹灶边的板凳，板凳腿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痕。“老周头，” 他嗓门粗哑，吐着白气，“爷跟你说的话，你记牢了没？谁敢跟晋安栈那新来的女掌柜来往，跟她嚼李掌柜的舌根，有你们好果子吃！”
“记牢了记牢了。” 老周头低着头，声音发颤，“小民哪敢跟李掌柜作对，绝不敢乱说话的。”
“算你识相。” 泼皮啐了一口，目光扫过屋里，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空筐，筐子滚了两下，撞在墙根停下。“家里没藏外人吧？我可告诉你，要是敢藏人，连你家娃一块儿收拾！”
“哪能啊。” 老周头赶紧道，往床边挪了半步，挡住床上的儿子，“就我们爷俩，娃还躺着呢。”
泼皮走到床边扫了一眼，又掀了掀桌布，桌角的粗瓷碗晃了晃，没摔下来。他没发现什么，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踹翻了院角的半筐萝卜，萝卜滚了一地，沾了雪泥，滚到柴堆边停住。
等脚步声远了，老周头才松了口气，掀开草席把老谷拉出来。老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肩头沾了片碎柴，他随手拂掉，指尖冻得发僵，碰到柴屑的时候微微发麻。“他们天天这么闹？”
“可不是嘛。” 老周头苦着脸，搓了搓冻红的手，“都三天了，挨家挨户地威胁，说谁要是敢帮沈掌柜，就烧谁的粮，断谁的收粮路。好几户本来想找沈掌柜说理的，都不敢出头了。”
老谷沉默片刻，指尖在酒葫芦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待在村里不安全。” 他开口，语气笃定，“李茂才心狠，真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要是信我，就收拾东西，跟我走，去城外的破庙躲着，管吃管住，等事情了了再回来。你娃的病，也能找郎中好好看。”
老周头咬着牙，看了看床上咳得浑身发颤、脸蛋烧得通红的儿子，又看了看灶台上那袋仅够两日糊口的杂粮，指节攥得发白，指缝深深嵌进掌心泥垢。终于，他重重点了点头：“我跟你走！这日子本来就过不下去了，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把李茂才的恶行都抖出来！”
老谷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老周头瘦削的肩头安抚他，让他赶紧收拾被褥、晒干的野菜干粮，自己则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扒着墙缝向外望了两遍，确认泼皮没留下人盯梢，才从后巷出去，去另外两户粮农家，还有村头的小粮商王记掌柜。那几户也都被泼皮上门恐吓过，整日闭门不敢出声，正惶惶不可终日，见老谷赶来搭救，又听说有安稳破庙落脚、能一同讨回公道，都痛快愿意跟着走。
约定好酉时在村头土地庙汇合，老谷又绕路去村外的山道口，给陈虎传了个信 —— 他早前跟陈虎约好，若有异动就在道旁的老歪脖子树上系块黑布。他摸出怀里揉得皱巴巴的黑布条，踮脚抬手牢牢系在粗树枝上，布条被寒风刮得飘了飘，落在一片皑皑雪色里格外显眼。
天擦黑的时候，五户人家大大小小七口人，都拎着打满补丁的包袱聚在了土地庙。王掌柜是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下摆沾了路上踩的泥点，双手死死攥着本边角磨破的旧账册，指腹反复摩挲册面上陈旧字迹。“当年我攒了半辈子钱运粮，被他扣了个私通契丹的帽子，粮全被吞了，家也差点散了。” 他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捏着账册边角，眼眶微微泛红，“这次说什么也要出这口气。”
老谷点点头，刚要说话，就见远处雪地里走来两个人影，踩得积雪咯吱响。正是陈虎带着个护粮队员，陈虎身上披着件厚斗篷，手里拎着两袋干粮，斗篷下摆沾了不少雪沫。看见人都在，他微微颔首：“沈掌柜让我来的，路不好走，咱们趁夜走。”
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城外的破庙走，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路滑，老周头的儿子走不动，陈虎就把他背在背上，脚步稳得很，没半点踉跄。王掌柜拎着账册，走得小心翼翼，怕摔着碰着，长衫下摆勾住了路边的荆棘，扯了道小口子，他也没顾上。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远远看见破庙的轮廓，荒草缠在断墙上，在雪夜里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兽。庙门虚掩着，推的时候积在门楣上的雪落下来，撒了老谷一头一脸，凉丝丝的，顺着脖颈往下滑。
进了庙，陈虎把人安置在正殿，里面早就铺好了干草，还有堆干柴，是前几日小队藏下的。他点起篝火，橘色的火光跳起来，映得众人脸上都有了点暖意，冻僵的手脚慢慢缓了过来。老谷让两个护粮队员在庙外放哨，盯着来路的方向，有动静立刻通报。
众人折腾了一路，都累了，靠在干草上歇着，没一会儿就响起了细碎的鼾声。老周头坐在儿子身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见烧退了些，长长舒了口气。王掌柜把账册抱在怀里，靠在柱子上打盹，眉头还微微皱着。
老谷走到庙门口，反手关上庙门，门轴年久失修，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后，透过门缝望着外面的风雪，指尖冻得发僵，便攥紧了怀里的旧粮规残卷，纸页边角都磨毛了。雪片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刺骨。李茂才下手这么快，显然是急了，接下来的招数，只会更阴。
他回头看了眼篝火旁熟睡的众人，火光在斑驳的土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证人是保住了，可这只是开始。要扳倒李茂才，还差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