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展结束后的第三天,苏晚给陆沉发来一段录音。
录音只有十七秒。
开始是门轴转动的声音,随后有人拖着一只沉重的箱子走过水泥地。轮子每转一圈,便发出一下短促的摩擦声。中间夹着几句听不清的交谈,最后是一扇铁门合拢,锁舌弹进锁孔。
苏晚问:
“你觉得这段能不能放进展览记录?”
陆沉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最后关门的声音可以留,前面太乱。”
“哪里乱?”
“脚步、箱子、说话声都在抢,听不出中心。”
“那天撤展本来就很乱。”
“记录也不是什么都要留下。”
消息发出去以后,苏晚过了很久才回复。
“下午有空吗?帮我听一下其他素材。”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
他下午原本打算去图书馆。陈教授上次提到的那本书已经有人归还,系统显示可借。他犹豫了一会儿,回复:
“几点?”
“现在。”
摄影社的活动室在艺术楼五层。
陆沉到时,苏晚正坐在地上整理线材。墙边堆着从展厅撤下来的照片,外面包了一层气泡膜,几块展板斜靠在窗下。室内没有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没有扎好,几缕落在脸侧。
“门没锁,你还敲什么?”她问。
“习惯。”
“你进宿舍怎么不敲?”
“宿舍和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沉想了一下。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还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你的。”
她说完,低头将一根线绕成圈,用魔术贴固定好。
陆沉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没有接。他走到桌边。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录音机、两只移动硬盘和一叠写满编号的便签。
“要听哪些?”
“全部。”
“有多少?”
“两个多小时。”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摄影社没有别人了吗?”
“有。但是他们都说听不出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
苏晚把电脑转向他。
屏幕上排列着十几个音频文件,名称都是日期加编号。她点开其中一段。
最先出现的是风声。
风从老式居民楼之间穿过去,吹得麦克风不断震动。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塑料袋被风卷过地面,发出连续的刮擦声。
“这段怎么样?”苏晚问。
“风噪太重。”
“我问的是内容。”
“有人喊小孩,塑料袋在地上拖,还有一辆车经过。”
“没了?”
陆沉又听了一遍。
“后面有人咳嗽。”
“是收废品的三轮车。”
“那不是咳嗽?”
“不是。是发动机打不着。”
苏晚把声音放大。
在持续的风声下面,果然有几下断断续续的机械响动,像有人压低声音咳嗽。
“这能说明什么?”陆沉问。
“不能说明什么。”
“那为什么留?”
“因为那天就是这样。”
陆沉向后靠了一点。
“你上次不是说,摄影展不是司法鉴定吗?”
“是。”
“现在又认为记录应该完全服从现场?”
“我没有说完全服从。”
“那你为什么问我能不能听出区别?”
苏晚看着电脑屏幕。
“因为同一个声音,你会先给它找一个名字。”
“人听见声音,本来就会判断来源。”
“林昭会先想是不是设备故障。你会先说它像什么,或者意味着什么。”
“你呢?”
“我想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陆沉笑了一下。
“只听这段,很难知道是谁。”
“所以才要去问。”
苏晚点开下一段。
这次是一名女人在说话。
“……搬走也好。楼里现在水压不行,六楼一到晚上就没水。冬天暖气也不热。就是那些花不知道怎么办,阳台上几盆是我妈留下的……”
女人的声音很近。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停了几秒。背景里有水滴落进铁盆,一下,又一下。
录音结束后,苏晚没有立即播放下一段。
“这段可以。”陆沉说。
“为什么?”
“有具体的东西。水压、暖气、花。最后那几秒停顿也好。”
“好在哪里?”
“她不想直接说舍不得母亲,所以说花。”
“你怎么知道?”
陆沉转头看她。
苏晚没有笑。
“她母亲还活着。”她说。
“那为什么说是母亲留下的?”
“她母亲前年搬去跟弟弟住了,花没带走。”
陆沉重新看向电脑。
“那她舍不得的可能是以前的生活。”
“也可能只是担心花没人养。”
“人不会只因为几盆花停那么久。”
“为什么不会?”
陆沉没有回答。
苏晚将这段录音标记为保留。
“你上次说,我总是只听见自己需要的部分。”陆沉说,“可只听录音里的声音,很多事根本弄不明白。总得补上一些东西。”
“我没有说不能理解。”
“那你反对什么?”
“我反对你补完以后,忘了那是你补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楼上传来拖动桌椅的声音,灰尘从天花板边缘落下来一点。苏晚用手指擦掉电脑外壳上的灰,继续整理文件。
陆沉没有再争论。
他们听了一个多小时。
有人谈搬迁补偿,有人抱怨楼下的早餐店太吵;一名老人花了七分钟回忆院子里以前种过的葡萄,最后却说不清葡萄藤是哪一年被砍掉的;一个男孩反复按着电梯按钮,说新家会有电梯,所以他最想搬走。
苏晚偶尔暂停,问陆沉某一段该从哪里剪。
陆沉对声音的节奏很敏感。他能听出一句话在哪个字后面停顿最自然,也能发现两段看似无关的录音之间存在相似的尾音。他提出删掉一些重复的语气词,保留一次吞咽、一次开窗和一阵没有人说话的空白。
苏晚大多数时候会听他的。
有一段录音里,一名女人连续说了三次“其实也没什么”。陆沉建议只保留最后一次。
“前两次差不多。”他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是回答我。第二次是说给她丈夫听。第三次才像是说给自己。”
陆沉又听了一遍。
声音确实有细小变化。
第一次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第二次音量稍高,背景里有人关了一下抽屉。第三次隔了很久,女人像是先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
“其实也没什么。”
陆沉摘下一边耳机。
“你怎么知道第二次是说给她丈夫?”
“她丈夫当时在旁边。”
“录音里没有他的声音。”
“他站起来了。”
“你看见了?”
“嗯。”
“所以不是从声音里听出来的。”
“不是。”
苏晚把三句都留了下来。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三条波形。它们形状相近,若不仔细听,几乎没有区别。
苏晚忽然说:
“我妈以前也总这么说。”
陆沉转过头。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她点开下一段录音,里面是一阵开门声。陆沉没有立刻追问,等那段声音播放结束,才开口:
“她遇到什么事都会说?”
“差不多。”
“包括生病?”
苏晚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玻璃上映出室内的桌子、电脑和他们两个人。由于灯光角度不同,陆沉的影子比苏晚更清楚,几乎覆盖在她的肩膀上。
“我以前住过这样的楼。”她说。
“哪种?”
“快拆掉的楼。”
陆沉看向她。
苏晚把腿从椅子下面伸出来,又重新收回去。
“初中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市医院后面。五层,没有电梯。墙里经常渗水,夏天楼道里都是霉味。后来医院扩建,那一片拆了。”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十二年。”
“后来搬去哪儿?”
“我妈单位家属院里有一套旧房子,一直空着。”
“你父亲呢?”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陆沉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但没有收回。
他们在一起两年,他见过苏晚的母亲两次。第一次是在校门口,苏晚母亲送来一袋换季衣服;第二次是在医院附近吃饭。她父亲从未出现。
苏晚以前只说,他在外地工作。
“他一直不在家。”她说。
“从你小时候开始?”
“差不多。”
“做什么工作?”
“以前跑运输,后来跟人做建材。”
“很少回来?”
“过年有时候回来。”
陆沉等了一会儿。
“你们关系不好?”
“谈不上。”
“怎么会谈不上?”
“因为不熟。”
她说得很平静。
电脑进入休眠,屏幕暗了下去。玻璃窗里的影子也随之清楚了一些。
苏晚起身开灯。
白色顶灯亮起后,窗户重新变成一块黑玻璃。
“我妈生病那年,他回来过一次。”她说。
陆沉没有插话。
“我高一,开学没多久。我妈查出乳腺肿瘤,要做手术。那时候还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她不让我告诉别人,自己去医院排队、检查、办住院。我放学以后才过去。”
“你父亲不知道?”
“知道。我妈给他打过电话。”
“他没回来?”
“手术前一天晚上回来的。”
苏晚重新坐下。
她没有看陆沉,而是拿起桌上的一张便签,沿着折痕慢慢撕开。
“他带了一个行李箱,站在病房门口,说路上堵车。其实他下车以后先去见了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喝了酒,身上都是烟味。我妈闻不了烟,让他出去散一散。他就走了。”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赶上手术了吗?”
“赶上了。”
“他一直在接电话。”
她把便签撕成两半,又对折。
“手术室门口有一排蓝色塑料椅。他坐最边上,电话响一次就站起来,走到楼梯间。后来医生出来,要成年家属签字,护士喊了三遍。他没有听见。”
“最后谁签的?”
“我舅舅从单位赶过来。”
“你父亲呢?”
“还在楼梯间打电话。”
陆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医院走廊,蓝色塑料椅,手术室门口的灯,楼梯间里压低声音谈生意的男人。画面几乎立刻在他脑中形成。
“手术结果怎么样?”他问。
“良性。”
“嗯。”
苏晚继续撕那张便签。纸被撕成四条,又变成八条。
“手术以后,我妈不能抬右手。病房洗手间的镜子正对着洗手池。她每次进去洗漱,都能看见病号服胸前纱布鼓起的轮廓。第二天,她让我用毛巾把镜子盖起来。”
陆沉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毛巾挂不住,我用胶布贴了四个角。洗手的时候水汽一上来,胶布就往下掉。晚上我醒了两次,每次都去重新贴。”
“你父亲呢?”
“手术当天下午走了。”
“为什么?”
“他说工地上有事。”
“你妈让他走的?”
“她说,忙就回去吧。”
陆沉本想问,她究竟是真想让他走,还是不愿意挽留。话到嘴边,他停了一下。
苏晚看见了。
“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一声。
“你也会不问?”
“有时候。”
苏晚把撕碎的便签拢到一起,放在手心。
“后来我妈住了七天院。他每天发一条语音,有时候八秒,有时候十几秒。问恢复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让我照顾好她。”
“他没有再回来?”
“没有。”
“你还留着那些语音吗?”
“以前留着。后来手机坏了。”
“你记得他说什么?”
“大概记得。”
“能复述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
陆沉也意识到,自己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像在采访。
“不能。”她说。
他点了点头。
“对不起。”
苏晚将手里的纸屑扔进垃圾桶。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医院里每天都有很多这样的事。”
她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听见了刚才录音里那名女人的声音。
其实也没什么。
苏晚自己也察觉到了,低头笑了一下。
陆沉没有笑。
“后来你父母离婚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离婚?”苏晚反问。
“他长期不在家。你母亲做手术,他只待了一天。”
“他们现在还是夫妻。”
“你后来问过你母亲吗?”
“问过一次。”
“她怎么说?”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过日子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结论。”
陆沉皱起眉。
“这句话只是在回避。”
“也许。”
“你呢?你怎么看?”
“我以前很生气。后来就没那么生气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总有原因。”
苏晚关掉桌上的录音机。
“陆沉,人有时候真的不知道。”
“只是还没有找到。”
“也可能没有。”
“任何变化都有原因。”
“有原因,不等于我现在能说清楚。”
“那可以慢慢想。”
“我不想想了。”
她说完,开始收拾桌上的设备。
陆沉看得出,这段谈话应该结束了。
可他脑中仍然停留着那面被毛巾盖住的镜子。
胶布被水汽浸湿,从瓷砖上慢慢翘起。十六岁的苏晚半夜醒来,走进洗手间,把掉下来的毛巾重新贴上去。
这些细节在他脑中清楚得像亲眼见过。
“上次在河边,那个老太太。”他忽然问,“你为什么那么确定她不愿意被拍?”
苏晚正在给移动硬盘装保护套。
“我没有确定。”
“你说她不想。”
“我觉得她不想,所以没拍。”
“和你父亲有关吗?”
苏晚停下动作。
“什么和我父亲有关?”
“你不喜欢别人替人作决定。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很多事没有人问过你?”
房间里静了下来。
陆沉说出口以后,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过于迅速。但它并非毫无依据。长期缺席的父亲、母亲的疾病、无法签字的十六岁女孩、那些没有人征求她意见的决定,似乎可以连成一条线。
苏晚看了他很久。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们连起来?”
“因为它们可能有关。”
“也可能没有。”
“但你刚才说的这些,确实能解释——”
“我不是在给你解释我为什么拍照。”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苏晚的神情有一瞬间变了。
陆沉像是把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某样东西拿了起来,当着她的面翻看。
“因为你问了。”她说。
“所以我想理解。”
“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以前发生过的事。”
“理解一件事,就要知道它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谁说的?”
陆沉没有回答。
楼道里有人关灯。门缝下面的光暗了一半。
苏晚背上相机包,走到门口。
“走吧,楼要锁了。”
陆沉帮她抱起装录音设备的纸箱。
下楼时,他们没有再说话。
艺术楼外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路灯下只能看见一层斜斜的细线。苏晚从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伞面不大,两个人并肩走时,陆沉有一侧肩膀露在外面。
“箱子给我吧。”苏晚说。
“不重。”
“你宿舍在东区。”
“我先送你回去。”
苏晚没有拒绝。
经过图书馆时,陆沉看见一楼借阅大厅还亮着灯。他原本要借的那本书应该仍在书架上。闭馆时间是九点半,现在已经来不及。
他没有觉得可惜。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晚接过纸箱。
“今天的录音,你回去以后把剪辑点发给我。”她说。
“好。”
“只标时间,不用写说明。”
“为什么?”
“我知道每段是什么。”
陆沉点头。
苏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刚才说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
“林昭也不要。”
“我不会说。”
苏晚看着他,像是在确认。
“晚安。”她说。
“晚安。”
陆沉站在楼下,看着她刷卡进去。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倒映出门外的路灯和陆沉自己的身影。等那道身影与门内的楼梯重合,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时,林昭不在。
窗台上的薄荷已经被浇过水。叶子仍然低垂,花盆下面却积了一小圈水。河卵石被挪到了旁边,表面沾着几滴溅出来的泥水。
陆沉把石头擦干净,重新放回窗台中央。
他打开电脑,先按照苏晚的要求整理录音。
零三分十二秒,保留关门声。
零七分四十四秒,删去重复提问。
十二分二十秒,保留三次“其实也没什么”。
他只标时间,没有写说明。
整理完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陆沉没有关闭文档。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
光标在空白页面左上角闪烁。
他先写下:
十六岁那年,她在医院的镜子上盖了一条白毛巾。
读了一遍,觉得太直接,便删掉。
重新写:
手术后的第二天,母亲让她把洗手间的镜子遮起来。
这一句更平静,也更像一个故事的开头。
陆沉继续写下去。
他将乳腺手术改成了肺部肿瘤,把父亲的职业从建材生意改成货车司机;蓝色塑料椅变成绿色,舅舅变成邻居,住院七天变成十一天。
他没有写苏晚的名字。
女孩暂时没有名字,只用“她”代替。
但他保留了那条毛巾。
他保留了被水汽泡开的胶布,保留了半夜两次醒来,保留了父亲每天发来的短语音。
写到语音时,他停了下来。
苏晚没有复述父亲究竟说过什么。
陆沉便自己写了一句:
“照顾好你妈,我这边忙完就回去。”
这句话很普通。正因为普通,才像任何一个父亲都可能说过。
他继续写:
她后来把那些语音一条条保存下来,并不是因为想念,而是想证明那些声音确实出现过。
陆沉看着这句话。
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已经从苏晚身上脱开了。这样的父亲,这样的语音,并不只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陆沉将文档暂时命名为《在场》。
保存之后,他才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苏晚在十分钟前发来:
“今天谢谢你听我说。”
下面还有一条:
“有些事我没有想明白,也不想一定把它想明白。”
陆沉把两条消息读了三遍。
他回复:
“我明白。”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他重新看向电脑。
屏幕上最后一句仍然停在那里:
她反复保存那些声音,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并没有完全被抛下。
陆沉将“完全”两个字删掉。
句子变得更加干净。
他继续往下写。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