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袁砚卿在一起之后，日子变得很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我发消息给他，他回得很快，但回的内容都是事情。比如“中午去吃什么”，或者“论文写完了”，或者“老张说下周末聚会”。现在他回得也很快，但内容变成了“想你了”“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昨天穿的那件外套很好看，下次再穿好不好”。
以前我们出去吃饭，他坐在对面聊朋友，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现在他还是坐在对面，但会从桌子底下伸手过来，碰一碰我的手指，然后笑一下。
“你笑什么？”我问他。
“笑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每次脸红的顺序都一样。先耳朵，再脸颊，然后是脖子。”
“袁砚卿你够了。”
他收回手，假装低头吃东西，但我看见他嘴角翘着，根本藏不住。
小周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最近怎么回事？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吗？”
“有！”小周凑过来，“是不是跟袁砚卿在一起了？”
我没说话，但小周看我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她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迟早的事！”
“你小声点。”
“我高兴！”小周捂着胸口，“天啊我磕了七年的CP终于成真了，我要发朋友圈。”
“你发什么朋友圈！”
“就发今天天气真好。”
她掏出手机真的发了。我抢过来看，她写的是“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谈恋爱”。底下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照片。
我哭笑不得。
……
七月份的时候，袁砚卿带我回了他家。
他爸妈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麻麻的，把阳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他走在前面替我开门，回头的时候表情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我问。
“怕我妈太热情把你吓着。”
“能有多热情。”
进门之后我知道了。
他妈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从头到脚把我夸了一遍。“老袁你终于开窍了，君柔多好的姑娘，你看看你之前都在干什么。”
“妈……”袁砚卿无奈地站在旁边。
“你别说话。”他妈瞪了他一眼，转过来继续跟我说，“君柔啊，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他不会欺负我。”
“他不敢。”他妈说，“我跟他爸从小就教育他，要对媳妇好。他要是不对你好，我跟他爸第一个不答应。”
袁砚卿他爸在厨房里做饭，闻言探出头来，“对，我跟你妈一个立场。”
袁砚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你看，我这家庭地位。”
“挺好的。”
“你以后要是欺负我，我就告状。”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以前没有，以后难说。”
我瞪了他一眼，他在旁边笑。他妈妈看见了，也跟着笑，转头去厨房跟他爸说了什么，两个人在厨房里笑成一团。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妈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他爸爸在旁边不停问“菜咸不咸”“合不合胃口”。袁砚卿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倒杯水，偶尔碰到我的手，冲我笑一下。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走在小区里的时候，月光透过梧桐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
“我妈很喜欢你。”
“我知道。”
“我爸妈明天就开始催婚了。”
“这么快？”
“不快了。”他停下来，转身面对我。“我等了七年才等到你，快什么快。”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跟我说“你回去路上小心”。那时候我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我一眼。
现在他回头了。他不仅回头了，他站住不走了。
“袁砚卿。”我看着他，“你以后要是再跑去法国，我就不等你了。”
“不去了。”他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要是我想去法国呢？”
“我陪你。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那老张他们呢？”
“带上你一起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那你之前不是说朋友随时能见，女朋友得哄着吗？”
他愣住了。“你还记得啊？”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君柔。”
“嗯？”
“以后你不想记得的就不用记得。我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你忘了就行了。你记好的，记得我会对你好，记得我以后只看着你。”
“万一你又忘了呢？”
“我不会忘。”他说，“我要是忘了，你就再问我一次。问你怕我把你忘记，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忘记吗？所以来看我一眼好不好。你问一次，我就记一次。问到我不敢忘为止。”
我鼻子忽然一酸。
“你记得那句话？”
“记得。”他说，“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问我怕他们把我忘记，那你就不怕我把你忘记吗。我当时在想，我怎么会把你忘记。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君柔，我以前很蠢。我把你当成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走，所以从来没想过你在等我。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理所当然的。你是我的运气。”
“你什么时候会学这些了？”
“跟你学的。”他笑，“你等了我七年，我学一句好听话怎么了。”
我也笑了。
月光很好。风很好。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很好。
……
八月初，老张他们又来城里了。
这次饭局上，袁砚卿坐我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老张刚一坐下就看见了，吹了声口哨。
“哟，老袁，这进展可以啊。”
“比你快。”
“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在一起了也不说一声。”
“现在说了。”袁砚卿说，“君柔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你们以后对她客气点。”
“我们什么时候对她不客气了？”
“以后更客气。”
老张女朋友在旁边笑，“老袁你这一谈恋爱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变。”袁砚卿说，“只是以前欠的东西现在想补回来。”
“行了行了，”老张举起酒杯，“来，咱们敬老袁和君柔一杯。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点结婚，生个儿子认我当干爹。”
“凭什么你当干爹？”
“凭我是你最好的兄弟。”
“那我要生女儿呢？”
“女儿也行，都一样。”
“那得问问君柔。”袁砚卿转头看我，“君柔，你同意吗？”
我还没说话，老张女朋友先拍了他一下，“你少来，人家刚在一起多久，你就想当干爹了。”
大家都笑了。袁砚卿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画圈。我转头看他，他侧脸笑着，在跟老张斗嘴。
这样的场景我以前见过很多次。但以前我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看着他们闹，看着袁砚卿笑。现在我坐在他旁边，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他笑的时候会转过来看我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老张在旁边看见了，大笑起来，“老袁你耳朵怎么红了？”
“喝多了。”
“你才喝了一杯！”
“我酒量不行。”
“你酒量不行谁行？上次你一个人喝半瓶白的——”
“老张。”袁砚卿打断他。
老张看了一眼我，好像想起来什么，讪讪地闭嘴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那个晚上我后来都知道了。袁砚卿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他说那天晚上之后他一直记得我坐在花坛边上递给他水的样子，他说当时就想这个人真好，但他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别人，没力气想别的。
“现在有力气了？”我问。
“现在力气都用你身上了。”
“袁砚卿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攒了七年的话，你让我慢慢说。”
……
九月份的时候，有一次下雨。
我和袁砚卿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晚上一样。他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冷吗？”他问。
“不冷。”
“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来。他碰了一下，“还说不冷，冰的。”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跟那次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
“袁砚卿。”
“嗯？”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发现啦。”
“我早就发现了。每次都一样，台词都不带换的。”
“那我要换一句。”他想了想，“韩君柔，你手这么凉，我给你暖暖。”
“这句也老套。”
“那你教我说。”
“教你什么？”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教我说怎么才能让你不冷，怎么才能让你一直笑，怎么才能让你觉得等了我七年不亏。”
雨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他的眼睛离我很近，里面有我的影子。
“不亏。”我说。
“什么？”
“我说不亏。”我看着他，“等了你七年，不亏。”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君柔。”
“嗯。”
“我们以后不要错过了。”
“好。”
“七年太长了，剩下的日子我好好陪你。”
“你说的。”
“我说的。”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忘了我提醒你，我忘了你提醒我。说好了谁都不准把谁忘了。”
雨还在下。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听见的只有他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台上的风铃后来被他摘走了。
他说那个风铃响起来太吵了，他每次来都听见叮叮咚咚的，提醒他自己以前有多蠢。他说要给我换个礼物，一个更好的。
“什么礼物？”
他卖了好几天关子。后来他拿了一个小盒子来，里面是一枚戒指。不大，素圈，很亮。
“这算什么。”我说，“你这是在求婚？”
“先占个位置。”他把戒指套在我手上，不大不小正合适。“正式的得准备一下，不能这么随便。”
“那你现在就挺随便的。”
“那我收回去，等准备好了再给。”
“不行。”我攥住手，“给了就是我的了。”
他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很轻。
“韩君柔。”
“又干嘛。”
“你以后得多看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能确定我不是在做梦。”
我抬起头看他。
阳光很好。风很好。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很好。
我看了他七年。以后还要看很多年。
这一次，他终于也会看着我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