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砚卿在法国待了五天,比他说的时间多了两天。
那五天里他给我发过三次消息。第一次是落地的时候,第二次是第三天,发了一张埃菲尔铁塔的照片,说“这边晚上很漂亮”,第三次是第五天,说“我明天的飞机回去”。
我每条都回了。回得很简短,但都回了。
他没有提那个女生。我也没有问。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末,我没去接机。他落地之后给我打电话,说“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我说“好”。
我们去了一家常去的火锅店。他比走之前瘦了一点,眼底有些青黑,看起来没休息好。但他精神不错,一直跟我讲在法国的事,说那边的展馆多大,画有多好看,街头的咖啡有多苦。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听着。偶尔点点头,笑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君柔。”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问什么?”
他看着我,筷子放在碗上,火锅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半张脸。
“我去见她了。”他说。
“我知道。”
“她……比以前变了不少。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嗯。”
“她跟我说,她其实一直记得我。说当年走的时候不应该说那句话,让我等她。”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然后我跟她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过去了的意思。”他说,“我跟她说,我等了很多年,但后来发现,我等的可能不是她那个人,是我自己心里那点执念。她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都该往前走了。”
我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所以……你们没在一起?”
“没有。”他看着我,“我去了才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在意了。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跟我笑,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嗯。”他垂下眼睛,“我在想,我离开这几天,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生病,有没有一个人在家发呆。我在想我回去之后第一件事要去找她,要告诉她我其实……”
“袁砚卿。”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
“你别说。”我说,“你别说那个名字。”
他愣住了。
“君柔?”
“你别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你如果还没想清楚,就不要说。你说出来要是后悔了,我……”
我说不下去了。火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熏得我眼眶发酸。我低下头,假装在吃东西,其实什么也没夹起来。
“君柔。”他叫我的名字,比平时轻很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才刚从法国回来,你才刚见了她,你才刚——”
“我见她的第一天晚上就明白了。”他说,“我在酒店里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想结婚了。我妈问我跟谁,我说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我妈问是谁,我说是韩君柔。”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妈说,”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那你赶紧回来吧,别让人家等太久了。”
火锅店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邻桌的人在笑,服务员在走动,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只看见袁砚卿坐在对面,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那天晚上在海边看见的星星。
“君柔。”他伸出手,隔着火锅桌,手心向上,放在我面前。“你愿意等我这么久,那能不能愿意,跟我走完后面的路。”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我见过很多次。他给我递咖啡的时候,他给我披外套的时候,他挡在车门框上面怕我撞到头的时候。但我从来没有握过。
我伸出手。
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的时候,他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整只手握在里面。他的手心很热,有点汗,微微在抖。
“你手怎么在抖。”我说。
“我紧张。”他说,“我怕你拒绝我。”
“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因为我让你等了太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是很久。”我说,“七年了。”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要。”他握紧我的手,“我让你等了七年,让你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吹冷风,让你生病了都没人陪,让你看着我跑去法国找别人。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你很多很多句……”
“行了。”我说,“别说了。”
火锅还在煮。锅里的菜都快烂了。但没有人去夹。
他坐在对面,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忽然想哭。不是委屈的那种哭,是另外一种。酸酸涨涨的,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我终于等到他回头了。
……
那顿饭吃了很久。
后来我们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吹过来,他走在左边,把我挡在靠里的位置。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冷吗?”
“不冷。”
“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他牵住了,十指扣在一起。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笑。”
路灯变绿了。他牵着我过马路,步子迈得比平时慢,好像在特意迁就我的步幅。走到对面的时候他没有松手,就一直牵着。
“袁砚卿。”
“嗯?”
“你以后还会去法国吗?”
他转头看我。“不去了。”
“万一她再邀请你去呢?”
“那我就说,我女朋友不让。”
“我没有不让你去。”
“那我也说你不让。”他笑了一下,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我想跟你去。以后要去什么地方,都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还要见老张他们吗?”
“见啊。带你一起见。”他说,“你以前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以后是我女朋友了,更要一起见。”
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真的想清楚了?”我问,“不是因为我等了你太久,你觉得愧疚?”
他看着我,收起了笑。
“君柔,我分得清愧疚和喜欢。”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久了。可能是每次你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的时候,可能是你生病了我急得请了半天假的时候,可能是看到你坐在海边秋千上不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没想明白,直到去了法国,她站在我面前,我脑子里全是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因为我蠢。”他说,“我以为你不会走,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去留。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那儿,所以我一直没想过回头看一眼。”
“那现在呢?”
“现在我回头了。”他看着我,“你还在这儿吗?”
我看着他。路灯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小片光,亮晶晶的。
“我在。”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比以前的都真,眼角弯起来的时候,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也露出来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脸颊。
“韩君柔,以后换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原谅我等了这么久。等你习惯我天天缠着你。等你愿意跟我回家见我妈。”
“你妈不是都知道了吗?”
“知道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去一趟?”
“你急什么。”
“急啊。”他笑了笑,“怕你反悔。”
“我反悔什么。”
“反悔跟我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反悔。”
他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让你等了太久。我怕你心里其实已经不太想要我了,只是今天看我太可怜,不忍心拒绝。”
“袁砚卿。”
“嗯?”
“你少看点偶像剧。”
他愣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
“好。”他说,“不看了。以后只看你。”
……
那天他送我到家楼下,没像以前一样走了。
他站在楼门口,握着我的手,也不说话。我问他“还不走”,他说“再站一会儿”。我们在那儿站了大概十分钟,深夜的风有点凉,但他的手很热。
“明天见?”他问。
“明天不上班。”
“那后天见。”
“嗯。”
“君柔。”
“嗯?”
“晚安。”
“晚安。”
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上去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
“真的发?”
“真的发。”
他这才转身走了。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拐过街角的时候还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楼门口,看他彻底走远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他已经走了,路灯下面空空的,只剩几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窗台上的风铃还在那儿,我把它重新挂回去了。风吹进来,贝壳又开始叮叮咚咚地响。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没?”
他回:“刚到。正在想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七年。七年的时间,我终于等到了这样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