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那几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看看?”
“没有男朋友。”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
“妈,我才二十七。”
“二十七不小了。”我妈叹了口气,“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袁……袁什么的,他结婚了没有?”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有。”
“那你们……”
“妈,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你每次都说朋友。”我妈的语气有点急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提他那个眼神就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就去跟人家说啊,不说谁知道?”
“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做不成就不做成了。”我妈说,“你现在这样,跟做不成有什么区别?”
我挂了电话,躺在老家的床上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有了,到现在还在那儿。我妈说等拆迁了就好了,但拆了好几年也没拆。
我想我妈说得对。我现在这样,跟做不成有什么区别。
我喜欢袁砚卿七年了。七年。
我二十岁喜欢上他,到现在二十七岁。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变成一个会看人眼色,会藏心思的成年人。我学会了在他面前笑,学会了说“没事”,学会了他问“你还好吗”的时候点头。
但我没学会怎么让他喜欢我。
假期结束回到城里,袁砚卿来车站接我。
他站在出站口,穿一件白T恤,戴一顶棒球帽,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看见我的时候,他把纸板放下来,冲我笑。
“欢迎回来。”
“你幼稚不幼稚。”
“我特意做的。”他把纸板折起来塞进包里,“怕你找不到我。”
“我又不是不认路。”
“万一呢。”
我跟着他往外走,他走在我左边,替我把人流挡开。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挡在门框上面,怕我撞到头。
“你什么时候这么绅士了?”
“我一直都挺绅士的。”他说,“只是你没发现。”
我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车里放着我喜欢的那张专辑,声音开得很低。他一边倒车一边问,“回家还是先去吃饭?”
“回家吧,有点累。”
“行。”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夕阳正好在正前方,把整片天染成橘红色。他戴了墨镜,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袁砚卿。”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结婚的事?”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过吧。但也没想太具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没想过。”
“你不可能没想过。”
“我真没想过。”他说,“我觉得这种事看缘分。遇到谁就是谁了。”
“那要是遇到了,你会怎么对她?”
他想了想。“对她好吧。就……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那你现在有对谁好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有点久,后面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我对你不好吗?”他问。
我说不出话。
车里的音乐跳到下一首,是他最近单曲循环的那首歌,一个女歌手唱的,歌词很慢,讲的是暗恋。他说他最近觉得这首歌写得好,但我说不上来好在哪里。
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暗恋过谁。
……
五月中旬,老张他们来城里出差,袁砚卿又叫我去吃饭。
“就一顿饭,吃完就走。”他在电话里说,“他们点名说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说上次海边旅行你太安静了,没跟你好好聊天。”
我最后还是去了。
饭桌上还是那几个人,老张,老张女朋友,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袁砚卿坐在我旁边,给我倒茶,给我夹菜,老张在对面起哄说“老袁你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有手。”
“我有手但我没女朋友啊。”
“那你就找。”
“找不着啊。”老张喝了一口酒,冲我说,“君柔,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老张介绍一个?”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砚卿先开口了。“你别打她主意。”
“我怎么就打她主意了?”
“你让她给你介绍对象,不就是打她主意?”
老张笑了,“老袁你这话说的,好像君柔是你什么人似的。”
袁砚卿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菜。
老张的女朋友在旁边偷笑,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张。老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顿饭吃完之后,大家说去唱歌。袁砚卿说“君柔明天还要上班,我先送她回去”。老张冲他挤眼睛,他假装没看见。
送我回去的路上,他开得很慢。
“今天老张他们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玩笑?”
“就……让你介绍对象那个。”
“我没往心里去。”
“嗯。”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没有立刻下车。他也没有催我,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袁砚卿。”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不在你身边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我有点看不懂,像惊讶,又像什么别的。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说,“你不会走的。”
“你这么确定?”
“嗯。”他点点头,“你从来没走过。”
我看着他。我想跟他说,我从来没走是因为你从来没让我走。你只要回头看一眼,我就在那儿。但你从来不看。你觉得我不会走,所以你连挽留都不需要。
“我上去了。”我说。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掉头开走,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他没回头。
他从来没有回头。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你从来没走过”。
是啊。我从来没走过。
所以我走一次给你看看,好不好?我不走远,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你什么时候回头了,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了,那个时候我再决定,是回来,还是继续往前走。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下雨,出门带伞”,我就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算了。我对自己说。再等等。
万一他哪天就看见我了呢。
……
六月的第一天,我发烧了。
可能是换季着凉,也可能是那段时间太累。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晕,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我给公司请了假,躺在床上不想动。
手机响了一声。袁砚卿发的:“今天中午一起吃饭?”
我打字打了半天,回了一个:“我今天不舒服,不去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怎么了?”
“发烧了。”
“吃药了没?”
“吃了。”
“家里有吃的吗?”
“有。”
“你等着。”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就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我挣扎着起来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粥和药,额头上一层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你……”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别说话了。”他挤进门,“躺回去。”
我乖乖躺回床上。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是皮蛋瘦肉粥,我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上次生病的时候喝的就是这个。”他说,“赶紧喝了,喝完吃药。”
我撑着坐起来喝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很沉,很安静。
“袁砚卿。”
“嗯?”
“你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送粥?”
“不然呢?”
“你今天不上班?”
“请了半天假。”
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说,“你生病了,我得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是。”他说,“你每次生病都不好好吃药,上次我给你的药你现在都没吃完,我后来在你抽屉里翻出来的。”
我哑口无言。他连我抽屉里有什么都知道。
喝完粥,吃了药,他让我躺下休息。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轻轻的,怕吵到我。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来,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他坐下了。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坐在窗边,背对着我,在看手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侧脸安静又好看。
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生病的时候他陪着我,我冷的时候他给我盖被子,我渴的时候他给我倒水。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他对谁都好。
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的。
他只是因为是我,是韩君柔,是他最好的朋友。
……
那次生病之后,袁砚卿对我的态度好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就是一些小细节。以前他发消息说“中午吃什么”,现在变成“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以前他走在路上自顾自地往前,现在会走慢一点等我。以前他下雨天带一把伞自己打着,现在带两把,一把他自己用,一把给我。
但我分不清这是他终于开始在意我了,还是他只是觉得我上次生病太可怜了,想对我好一点。
小周说:“你就是想太多。他对你好你就接着,管他什么原因呢。”
“万一他只是可怜我呢。”
“他可怜你七年了?”小周翻了个白眼,“韩君柔你清醒一点。他要是不喜欢你,能你一打电话他就跑过来?能你一生病他就请假?能他每次出去都叫你?”
“他对老张也这样。”
“他对老张能跟你一样吗?你跟老张能一样吗?”
我说不上来。好像是不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
六月下旬,袁砚卿忽然跟我说,他要去一趟法国。
“法国?”我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那个……”他难得支吾了一下,“她回国了,在巴黎办了个展,邀请我去看看。”
“她”是谁。不用说我也知道。
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那个说“等我回来”然后没回来的女生。那个让袁砚卿喝了半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的女生。
“哦。”我说。
“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看展。”
“君柔……”
“袁砚卿。”我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你去吧。难得人家邀请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我就去三天。”
“嗯。”
“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
他走了之后,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户上那个风铃还在响,叮叮咚咚的。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贝壳被阳光照得发亮,边缘磨得很光滑,每一片都很漂亮。
他把风铃送给我的时候说,“老张女朋友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他不知道我其实没那么喜欢风铃。我更喜欢那个晚上在海边,他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星星。
但他说他要去法国了。
去看那个女生的画展。
那个他等了这么多年的女生。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喝醉了那天晚上,我跟他说“别等了”。他说“她说让我等她”。我说“她说让你等她你就等?”他没回答。
原来他一直在等。等那个女生回来,等那个女生看他一眼,等那个女生跟他重新开始。
那我呢。我是什么。
我在等他。等他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目光,等他回头看我一眼,等他说“韩君柔,原来你在这里”。
但等他回来了,那个女生也回来了。他还是要走。
风铃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沙发上,没有碎。
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
那天晚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到了。刚出机场。”
“顺利吗?”
“挺顺利的。巴黎今天天气很好。”
“那就好。”
“君柔,我……”
“嗯?”
“没什么。等我回去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上他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去再说”。他在那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来这么一句。
他想说什么呢。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他想说他其实有点后悔来法国了?他想说他其实想带我一起来的?他想说他发现那个女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要?
但我知道都不是。
他大概是想说,“君柔,我可能要开始新生活了。”然后我就要说“恭喜你”,然后我就要笑着祝他幸福,然后我就要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上,继续当那个“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当最好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