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人脸上像刀片刮过。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杯热拿铁,一杯是我的,一杯是给袁砚卿的。
他今天一早给我发消息,说要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赶一篇论文的文献综述。我没回他,直接买了他最喜欢的那家咖啡店的拿铁,加一份浓缩,少糖。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他说闭馆,那就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台阶上的风太大,我把咖啡杯往怀里拢了拢,还是站在门口等他。
其实可以进去找他的。三楼靠窗的位置,他每次都坐那里。但我没进去。我知道他在赶东西,不想打扰他。而且,我想等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韩君柔?”
我抬头。袁砚卿站在台阶上方的玻璃门后,手里拎着书包,表情有点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给你带了咖啡。”
他推门出来,接过咖啡,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的。他皱眉,“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到。”
“手这么凉,刚到?”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追问,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眉间舒展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我猜的。”
他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眼角弯起来,睫毛在路灯刚亮起来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谢了。”
“论文写完了?”
“差不多了。”他顿了顿,“晚上……我得去一趟西城。老张他们组了个局,说好久没聚了。”
老张。我知道的。袁砚卿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毕业之后去了西城,他们那个小圈子里的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袁砚卿每次去见他们,回来都会高兴好几天,手机里多出很多合照。
“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咖啡谢了。”
“嗯。”
他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君柔。”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他走了。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手里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没喝,也没扔,就这么攥着它,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更大了。
……
我和袁砚卿认识七年了。
大一开学那天,他坐我旁边,自我介绍的时候声音很轻,说“我叫袁砚卿,砚台的砚,卿本佳人的卿”。我当时在想,这人的名字真好听,像从古诗里挑出来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熟起来了。一起上专业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期末周熬通宵。我帮他带早饭,他帮我占座位。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他一条围巾,他生日的时候我送他……我其实每年都送他东西,但他说他最喜欢的还是第一年那条围巾,因为“暖和”。
大二那年,他喜欢上了一个女生。艺术学院的,学油画的,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追了人家大半年,最后女生说要去法国交换,走之前跟他说“等我回来”。
后来女生没回来。在那边认识了新的男朋友,发了朋友圈,袁砚卿那天晚上喝了半瓶白酒,吐得昏天黑地。我坐在他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等他吐完了,递给他一瓶水。
“别等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说让我等她。”
“她说让你等她,你就等?”
他没说话。后来他也没再提那个女生,但我知道他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微信,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看,有时候点个赞,有时候不点,手指在屏幕上停很久。
再后来,他那个小圈子里的人一个个毕业,工作,散到不同的城市。他开始频繁地组局,频繁地往西城跑,频繁地在群里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再聚”。他怕他们忘了他。
我知道这种心情。因为我怕他忘了我。
但我从来没说过。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池,杯子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手机上袁砚卿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一群人围在火锅旁边,老张搂着他的肩膀,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点了个赞。
然后他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没?”
“到了。”
“那就好。今天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
“老张他们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
“你是该多吃点。”
“哈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瘦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个“是”,又删掉,打了“你一直都不胖”,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嗯”。
他没再回。大概在忙着跟老张他们叙旧。
我翻了一下他朋友圈的评论区,老张在底下评论说“下次带嫂子一起来啊”,袁砚卿回了个“别闹”。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我想,他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知道我不是路过图书馆,知道我是专门去给他送咖啡的,知道我在外面站了快一个小时,知道我的手被风吹得冰凉,知道他走了之后我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周凑过来问我,“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找袁砚卿了?”
“没有。”
“得了吧,你脸上都写着呢。”小周翻了个白眼,“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说啊?我都替你着急。”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啊!都七年了韩君柔,七年!你打算暗恋到八十岁吗?”
我没吭声,把电脑打开,假装在回邮件。
小周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我不说了。但是君柔,你得想想,万一哪天他跟别人在一起了,你后不后悔?”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后悔。我当然会后悔。
但我更怕的是,我跟他说了,他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然后说“君柔,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那样的话,我连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再说吧。”我说。
小周摇摇头,走了。
……
日子就这么过着。
袁砚卿还是会时不时给我发消息,有时候是“今天中午吃什么”,有时候是“你上次说的那家书店在哪儿来着”,有时候是半夜发来一张月亮照片,说“今晚月亮好圆”。
我都会回。秒回。
他有时候会约我吃饭,看电影,逛展览。我每次都去。他挑的电影我其实不太喜欢,科幻片,打打杀杀的,我更喜欢文艺片。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他看得眼睛发亮的样子,比电影好看。
有一次看电影出来,下大雨,我们俩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他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刚割过的青草。
“你冷吗?”他问。
“不冷。”
“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把手伸出来。他碰了一下我的指尖,“还说不冷,冰的。”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温度,还有他的味道。我把脸埋进领口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你干嘛呢?”
“没什么。衣服上有烟味。”
“我不抽烟。”
“那就是火锅味。”
他笑了,“你鼻子真灵。”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掏出手机叫了辆车,车来了之后他拉开后门让我先进,自己坐在另一边。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我裹着他的外套,感觉整个人都在发热。
“你家地址是哪个来着?”他问司机。
“先送他。”我说。
“先送你。”
“你家远,先送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报了司机一个地址。那是他家。
到了他家楼下,他把外套拿回去,跟我说“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我点点头。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楼门口,没进去,一直看着车开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他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他给我披外套,他让我到了发消息,他站在楼门口看我走。
但我想起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我想起他喝醉那天晚上红着眼眶说“她说让我等她”。我想起他手机里存着的那些朋友圈截图,他那个小圈子里每一个人的生日他都记得,准时发祝福,准时寄礼物。
他对谁都是这样的。对朋友好,对谁都好。
我不是特别的那个。
……
三月的时候,袁砚卿跟我说,他们那个圈子要组织一次旅行,去海边,住三天。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问。
“你们圈子里的人,我去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老张他们你都见过,人都挺好的。”他顿了顿,“而且……你要是去的话,我就不用一个人跟那群单身汉混了。”
我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高兴,又有点酸。
“那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一起去吧。”他说,“我帮你订票。”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去了。
海边。三月底的海风还是很冷,但阳光很好。我们一群人租了一栋民宿,晚上在院子里烧烤,喝啤酒,聊天。老张带了他女朋友,其他人都是单身,袁砚卿和他们闹成一片,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角落的秋千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他们。
老张的女朋友凑过来跟我说话,“你是韩君柔吧?老袁总提起你。”
“是吗。”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不止吧?”
我没说话。
那边袁砚卿不知道说了什么,一群人哄笑起来。老张冲他喊,“老袁你要是再嘴硬,今晚你自己睡沙发!”
“我睡就我睡!”
“得了吧,上次谁半夜跑来找我聊天说睡不着来着?”
袁砚卿的脸一下子红了,抄起一个抱枕扔过去。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左边有,右边没有,不对称,但很好看。
“去跟他说话呀。”老张的女朋友推了推我。
我摇摇头。他正开心,我不想打扰他。
后来夜深了,大家陆陆续续回房间。我坐在院子里没动,秋千晃来晃去,天上的星星很亮。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有点黏。
“还不睡?”
袁砚卿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罐啤酒。他递给我一罐,“喝吗?”
“我不喝酒。”
“果汁也行。”他转身又进去,拿了一瓶橙汁出来。
我接过来。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啤酒拉环,喝了一大口。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
“那就好。”他仰头看天,“这边的星星真多。城里根本看不见。”
“嗯。”
我们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我缩了缩肩膀,他看见了,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
“不用。”我说。
“穿上。”他把外套递过来,“你每次都说不用,然后回头就感冒。”
我接过来披上。又是那件外套,又是那个味道。
“袁砚卿。”
“嗯?”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还会跟朋友出来玩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谈恋爱了也可以跟朋友出来玩啊,又不是坐牢。”
“那要是你女朋友不想让你来呢?”
“那就带她一起来。”他说,“她不想来我就陪她。朋友随时都能见,女朋友得哄着。”
我攥着橙汁瓶子的手指紧了紧。
“你呢?”他问,“你以后谈恋爱了,会不跟我们出来玩吗?”
“不会。”我说,“你又不会拦着我。”
“那是。”他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拦过你。”
我没有再说话。橙汁是甜的,但我喝在嘴里有点苦。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或者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
……
旅行回来之后,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袁砚卿还是老样子,上班,写东西,隔三差五跟朋友聚。老张他们那个群我后来也加了,偶尔聊几句,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潜水。
四月初的时候,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最近总做梦,梦见以前的事。大学那会儿。”
老张回他:“怀念青春了?”
“可能是老了。”
“你才多大啊就老了。”
他没再回。但我看见他那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发了一个字:“砚”。
配图是一张旧照片,他在大学宿舍里拍的,书桌上摆着一方砚台。那是他名字里的那个砚,他大一刚入学的时候买的,后来一直留着。
底下的评论都在问“怎么了”,他没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砚台是他和那个艺术学院的女生一起逛文房四宝店的时候买的。他跟我说过,他说那天阳光特别好,女生穿了一条白裙子,站在柜台前面挑毛笔,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后来他买了那方砚台。再后来女生走了,砚台还留着。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怎么了?”
又删掉。
又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个:“晚安。”
他秒回:“晚安,君柔。”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叫我君柔。他叫别人都是全名,或者外号,只有叫我叫君柔。但我知道这什么也不代表。他对老张也说过“我爱你”,喝多了的时候。他搂着老张的脖子说“老张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你们这帮兄弟”,老张回他“你喝傻了吧”。
他对谁都好。对谁都掏心掏肺。
我不是特别的那个。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
……
四月中旬,袁砚卿跟我说他要去西城一趟。
“老张他们搞了个什么纪念活动,说是毕业五周年,我得去。”
“去吧。”
“你也来吧。”
“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说,“老张女朋友也去,正好你俩有个伴。”
我沉默了一会儿。“袁砚卿,你每次叫我去你们圈子的活动,是真心想让我去,还是只是不想自己落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他顿了顿,“我当然是想让你去。不然我为什么每次都叫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我不是每次都有空陪你去参加你们的聚会。”
他沉默得更久了。
“君柔,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说,“我就是问问。”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没关系的。我就是觉得……你跟他们也都认识,大家一起玩挺开心的。”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小周从旁边探过头来,“怎么啦?又跟袁砚卿吵架了?”
“没吵架。”
“你这表情跟吵架也差不多了。”
我抬起头,“小周,你说一个人如果每次都叫你去参加他和朋友的活动,但是从来不带你去见他家里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周想了想,“可能是还没到那一步吧。也有可能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哪方面?”
“你心里清楚。”
我闭了闭眼睛。是的,我心里清楚。
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在他眼里,我是韩君柔,是他最好的朋友,是随叫随到的那个人,是永远不会走的那个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我会喜欢他。
……
四月底,袁砚卿从西城回来了。他给我带了礼物,是一个贝壳做的风铃,说是老张女朋友在海边摊子上挑的。
“她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他把风铃递给我。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但没完全缩回去。
“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话的语气,不太对。”
“真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但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过头来跟我说:“君柔,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好。”
他走了之后,我把风铃挂在窗台上。风吹进来的时候,贝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下雨。
我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哭。
袁砚卿,你要是真的在意我,你能不能多看我一会儿。不是每次送完东西就走,不是每次都把我当成那个“最好的朋友”,不是每次我说没事你就真的信了。
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风铃还在响。
我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