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滑过最后一片荒原,地平线上的基地市轮廓越来越清晰。探照灯扫过天际,红色预警塔依旧亮着,像根倔强的老骨头,死活不肯灭。何涛站在后舱门口,手扶门框,左耳耳钉冰凉,心跳却稳得不像话。
四十分钟前还在防伏击,现在却要准备被人围观。
“到了。”秦铮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亢奋,“南侧废弃港接入完成,地下通道确认安全,主控网络已同步。”
何涛没吭声,只点了点头。他走进驾驶舱,看了眼雷达屏——干净,没有追踪信号,也没有埋伏热源。他这才解下肩上的能量匣,拍了拍秦铮的肩膀:“可以亮灯了。”
“终于能喘口气了。”秦铮咧嘴一笑,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飞船外灯全开,蓝白色的光束刺破灰雾,像是在废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灯光刚亮,广播就响了。
“注意!注意!何涛、秦铮小队已成功返航,重复,何涛、秦铮小队已成功返航!所有人员请注意,主街道清空,欢迎仪式准备启动!”
声音一遍遍回荡,像是炸开了锅。远处基地市的方向,人影开始涌动,欢呼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起初是零星几声,接着连成一片,像是潮水推着浪头,哗啦一下扑到眼前。
“我靠,这么快?”秦铮瞪眼,“他们怎么比我们还早知道?”
“估计有人一直盯着雷达。”何涛扯了下嘴角,“或者……早就等着这一天。”
两人下了飞船,踏上地下通道的金属地面。组织成员已经等在接驳口,七八个人穿着旧作战服,脸上全是兴奋。领头的是个大嗓门女兵,叫李姐,一见何涛就冲上来拍他胳膊:“你小子还活着?我还以为你俩被外星狗叼走了!”
“没那么好叼。”何涛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它们嫌我太瘦。”
众人哄笑。李姐一把抢过他背上的背包:“东西呢?带回来多少?”
“芯片、样本、残片,都在。”何涛任她翻,“别弄丢了,不然我下次不去了。”
“你还想去?”李姐翻白眼,“上次回来躺了半个月,这次我看你能撑几天。”
说话间,通道尽头的闸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基地市的主街。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街边站满了人,有穿工装的技工,有戴护目镜的学生,还有扛枪巡逻的守卫。看到他们出来,人群瞬间爆发出欢呼。
“何涛!秦铮!回来了!”
“看见没?那就是从星际废墟走一圈还能回来的人!”
“听说他们干掉了三艘敌舰!一人一剑劈了护甲!”
何涛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他知道这些传言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加工成神话。他低头往前走,尽量贴着街边的墙根,可人群越聚越多,掌声、口哨、喊名字的声音混成一团,像是要把他抬起来游街。
“别躲啊!”秦铮一把勾住他脖子,强行把他往路中间拽,“你现在是英雄,得走中间!”
“我不是。”何涛挣开,“我只是没死。”
“活着就是胜利!”秦铮大声说,顺手从旁边小孩手里拿了个不知谁塞的花环,硬套他头上,“你看,连花都给你准备了。”
那是个用废电线和塑料片编的破烂花环,歪歪扭扭挂在何涛脑袋上,像顶滑稽的王冠。他抬手想摘,结果发现周围人都在笑,不是嘲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他顿了顿,最后还是没摘,任它挂着。
主街两旁挂起了临时横幅,写着“欢迎回家”“荣耀归来”之类的字。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一个小女孩举着牌子,上面画了个拿剑的男人,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打跑坏人叔叔”。
何涛看了眼,脚步慢了半拍。
他们一路被簇拥着走到中心广场。高台上已经搭好了简易讲台,红布铺着,话筒闪着光。组织成员们在台下挤成一片,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上去吧。”李姐推他,“大家都等着呢。”
“我不说话。”何涛站着不动。
“你不说话他们更激动。”秦铮叹气,“你以为沉默很酷?其实大家只会觉得你装。”
“那你说。”
“我是搭档,不是发言人。”秦铮耸肩,“再说了,你是主角,镜头得对着你。”
何涛盯着那话筒看了三秒,最终还是上了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秦铮先接过话筒,咳嗽两声:“咳,各位,我们回来了。过程不太顺利,差点被炸成碳粉,飞船也快散架了。但我们活着回来了,带了些东西,具体啥样还不清楚,得研究。总之——我们没逃,也没怂,就这么回来了。”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秦铮把话筒递给何涛。
何涛接过,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的学生,也有满脸风霜的老兵。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信任,甚至……依赖。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够全场听见:“我不是英雄。”
停顿一秒。
“我只是没逃。”
说完,他把话筒放回支架,转身就走。
台下先是静了半秒,接着爆发出更响的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说得对!”,还有人笑出声。秦铮在后面摇头:“你这人真是,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场面话骗不了人。”何涛走下台阶,“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但也最戳人。”秦铮跟上,“你没看刚才那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
何涛没回头,只摸了摸左耳的耳钉——冰凉,稳定,和心跳一样规律。
庆祝活动还在继续。广场上摆起了临时酒桌,虽然没酒,但汽水和罐头管够。有人放音乐,有人跳舞,连守卫都脱了帽子跟着晃。组织成员们围在一起喝酒吹牛,说何涛那一剑有多狠,说秦铮的飞船开得多神,越说越离谱,最后连“一剑斩星”都出来了。
何涛没参与。
他婉拒了庆功宴的邀请,说要整理带回的资料。李姐也没强求,只是递给他一间临时休息室的钥匙卡:“二楼东头,没人打扰。需要什么按铃。”
“谢了。”他接过卡,背上背包就走。
休息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数据终端。他关上门,拉上窗帘,终于能松一口气。背包放在桌上,他一件件往外掏:芯片盒、样本管、武器残片,还有那张邪门图纸的保险舱。
他坐下来,打开终端,插上芯片。
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笑自己。
上辈子这时候,他正躲在废墟里啃发霉的压缩饼干,听着远处丧尸嘶吼,祈祷明天还能睁眼。现在呢?他坐在有灯有网的房间里,外面是为他欢呼的人群,桌上摆着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可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解析,就会掀起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永远是他。
他摸了摸耳钉,确认空间异能还在。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广场上还在热闹,火堆烧得旺,人影晃动,笑声不断。有个孩子在追泡泡,追着追着撞到了大人腿上,惹来一阵哄笑。
多平常的画面。
可他知道,这种平常,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打开记录本,开始写第一行字:“样本A-7基因结构异常,需低温保存;图纸保险舱温度波动0.3℃,疑似激活前兆……”
笔尖沙沙响。
外面的欢笑声渐渐远了。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十七分。
这一仗,算是赢了。
但下一仗,已经在路上。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眼。
耳钉冰凉。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