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渐凉。林越的靴子踩过碎石坡,每一步都压得实,肩上的包袱沉甸甸地坠着,可他不敢快走,更不敢停。江辰跟在侧后方,手一直虚拢在袖口,指节微微发紧。他知道那女人还在。
果然,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像猫踩在枯叶上。
“哟,走得还挺稳。”
声音一响,林越眼皮都没抬。他知道是谁。那股暗红衣角的影子已经从眼角余光里晃了出来,正不紧不慢地贴到他右肩侧。
楚灵月歪着头,一手叉腰,一手撑在额前作遮阳状,眯眼打量林越:“你这人站得挺直,话说得可太少了,是怕一张嘴,那股威风就散了?”
林越没理她。
他不能动。胸口那一寸剑域还钉在原地,只要他脚步一乱,领域就会偏移,防御瞬间失效。现在别说反击,连转身都得算准角度,靠身体微调来维持中心点。
可这女人偏偏就贴上来,说话时热气几乎蹭到他耳根。
“哎,你不哑巴吧?”楚灵月伸手,啪地拍了下他肩膀,“还是我长得吓人,把你吓失语了?”
林越的手指在包袱带上抽了一下。
系统轻轻震了半下。
【憋屈值+8】
他心里骂开了:你要摸够没有?再碰一下直接把你蒸发!老子一念就能让你连灰都不剩!
脸上却依旧冷得像块石头。
楚灵月见他不动,反而来了兴致,笑嘻嘻地伸手勾住他左臂,晃了两下:“哎哟,还挺硬的,练家子嘛。怎么,真不会聊天?还是说……你师父教你要‘少说多做’?”
这话一出,林越差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少说多做?你倒是猜得挺准。
可他越憋,胸口那股闷劲儿就越重。像是有人拿布条一圈圈缠在他肋骨上,越勒越紧。他能感觉到周围有视线扫过来——路旁歇脚的几个散修、背着药篓的低阶弟子,全都抬头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那小子怎么不躲?”
“莫非认识?”
“看着不像啊,脸都黑了。”
林越听得清清楚楚。他不是脸黑,是气得脸色发沉。他恨不得当场发动剑域,把这女人连人带话一起抹成虚无。可他不能。一动,领域就破;一破,他就废。
只能忍。
系统又震了一下。
【憋屈值+7】
这回涨得比刚才还快。围观、调侃、肢体接触,全都是火上浇油。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铁疙瘩,外头冷冰冰,里头早就烧得通红。
江辰终于开口了。
他笑着往前半步,轻轻推开楚灵月搭在林越手臂上的手:“我家这位从小被师父训‘少说多做’,久而久之真不会聊天了。”边说边把手里的小布包递过去,“路上乏了吧?尝尝这个,我们自己炒的南瓜子,加了点盐,香得很。”
楚灵月接过布包,没急着打开,反而盯着江辰看了两秒:“你们俩关系不错啊?他不说话,你倒替他答得挺顺溜。”
“搭档嘛。”江辰笑了笑,语气自然,“一个扛包袱,一个管嘴皮子,分工明确。”
楚灵月嗤地一笑,拆开布包捏了一粒丢进嘴里,嘎嘣一咬:“嗯,还行。就是不够辣。”
她说完,又凑近林越,歪头看他:“喂,你是不是特别恨我?眼睛都快喷火了,嘴还闭得死紧。”
林越呼吸一顿。
他确实恨。不是因为她烦,而是因为她看得太准。她知道他在憋,知道他不能动,知道他哪怕气炸了肺也得站着受着。
这种被人一眼看穿、还故意往伤口上撒盐的感觉,比挨揍还难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放平呼吸。不能乱,一乱就露馅。他得等,等憋屈值攒够,等机会成熟,等她自己踏入领域。
可这女人偏偏不走。
山路继续往上,坡度变陡。三人并行一段后,前方出现一处窄道,仅容一人通过。江辰立刻道:“林越你先。”
林越点头,抬脚迈入。
他必须确保每一步都以胸口为中心旋转,不能偏移半寸。这动作在外人看来毫无异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几步走得比登天还难。稍有不慎,领域就会断档。
楚灵月没抢道,反而落在最后,双手抱胸,嘴角含笑地看着林越的背影。
“哎,你走路还是歪的。”她忽然又开口,“左边腿短半寸,是不是小时候摔的?”
林越脚步一滞。
江辰回头瞪她:“你有完没完?人家腿不利索你还戳?”
“我这不是关心嘛。”楚灵月眨眨眼,“你看他,明明能扛那么重的包袱,腿却走不利索,多矛盾。”
她说着,突然加快两步,又贴到林越身边,伸手就要去扶他胳膊:“来,我扶你一把,别摔着。”
林越猛地侧身一让。
可他让得太急,重心一偏,右脚差点踩空。他立刻稳住身形,左手迅速按住胸口位置,确保领域中心未动。
可就是这一瞬的慌乱,让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系统震动。
【憋屈值+10】
这次涨得格外明显。羞辱、被动、无法反抗,全堆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虾,被人当众翻来覆去地看。
楚灵月却笑得更欢了:“哟,还挺敏感。我不碰你,行不行?”
她退后半步,双手举起作投降状,可眼神里全是玩味:“我就问问,你这功法叫啥名儿?‘站桩三年不开口,开口吓死一头牛’?”
林越咬牙。
他想骂人。想一拳砸过去。想直接发动剑域把她轰成渣。
可他不能。
他只能走,只能忍,只能听着这女人一句接一句地往他心口捅刀子。
江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递到林越嘴边:“喝点水,润润喉。”
林越低头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那股燥火。
楚灵月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你们俩还真有意思。一个闷得像块石头,一个护得跟护崽似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说,你干嘛这么护着他?他真有那么金贵?”
江辰擦了擦水囊口,淡淡道:“他金贵不金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嘴上热闹,其实最怕安静。”
楚灵月一愣。
随即笑出声:“哎哟,还会顶嘴了?行,我安静,我不说了。”
她说完,真的闭了嘴,双手插进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
可这安静比刚才的吵闹还让人难受。
林越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像针扎一样。他知道她没放弃,只是换了个方式熬人。
山路继续延伸,两侧山壁渐高,树影压下来,把阳光切成细条。风吹过岩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曲。
林越的靴底踩进一处浅坑,泥水溅起,沾在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也没停。
楚灵月忽然又开口:“喂,你包袱里是不是有宁神符?”
林越脚步一顿。
江辰也停下。
“刚才你在坡地那儿,拿出来看过一次。”楚灵月指着他的包袱角,“边角磨损得厉害,应该是常用。”
林越没说话。
江辰却笑了:“你怎么连这都注意到了?眼神挺好使啊。”
“我眼神好使,鼻子也好使。”楚灵月耸耸肩,“血腥气混着铁锈味,还有点烧焦的骨头……你身上这味儿,熟得很。”
她说完,盯着林越,嘴角慢慢扬起:“你不是废柴。你是杀过人的。”
林越的手指在包袱带上收紧。
系统震动。
【憋屈值+12】
这一次,数值跳得又快又狠。她不仅看穿了他的破绽,还一口道破了他的本质。可他依旧不能动,不能辩,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
他只能继续走。
江辰轻轻拍了下他肩膀,低声道:“别理她,她就爱瞎猜。”
楚灵月却不管不顾,又追上两步,贴到林越耳边,轻声道:“你信不信,我再多走几步,就能踩进你的‘场子’里?到时候——”
她顿了顿,笑出声:“你还能不能站着不动?”
林越的呼吸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她在试探。她已经在怀疑了。她可能不知道剑域的存在,但她一定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可他不能暴露。
他只能忍。
系统再次震动。
【憋屈值+15】
总值已经逼近临界点,可还没满。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需要更大的羞辱,更深的憋屈,更彻底的社死。
可现在,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肩上的包袱越来越沉,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背后的视线越来越烫。
楚灵月落后半步,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林越背影上,嘴角含笑。
她没再说话。
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