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往上,坡越陡。林越的靴底踩在湿泥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吸力,像是大地不愿松开他的脚。他没停,也没回头,肩上的包袱压得他脊背微弯,但步伐依旧稳。江辰跟在后面半步远,呼吸略重,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风吹过林梢,把树影拉得歪斜,斑驳地晃在他俩身上。
转过一处岩角,前路忽然开阔。杂草被踩出一条窄道,通向一片稍平的坡地。就在这时,前方树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一身暗红短衫,袖口和裤脚都磨得起毛边,腰间挂着个皮囊,走路时轻轻晃。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走出来时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可人一出现,整片山林的安静就被打破了。
她站定在路中央,正对着林越。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了阻碍。他没说话,也没绕,只是站在原地,等对方让开。
那女子却没动。她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林越脸上,然后慢慢往下移,停在他胸口位置。
三步距离。
不算近,也不算远。可这距离让江辰心里咯噔一下。他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脸上已经挂了笑:“姑娘,借个道?我们赶路。”
女子没看他,视线依旧黏在林越身上。她忽然抽了下鼻子,像狗闻到什么似的,眉梢一跳:“这味儿……有点熟。”
她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
“血腥气混着铁锈,还有一点……烧焦的骨头?”她歪头,“像死过人的战场。”
林越的手指在包袱带上收紧了一瞬。
他不能动。
一寸剑域还在胸口位置,固定如钉。只要他迈出半步,领域就会消失,他立刻变回那个“连灵气都吸不进”的废柴。现在这状态,别说打,连逃都逃不了。
他只能站。
女子终于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眼睛亮了一下:“你倒是能忍。”
她说完,忽然抬手,指尖朝他胸口点去。
林越瞳孔一缩。
江辰几乎是同时侧身,手臂一拦,手掌恰好挡住她的手腕。动作不重,也没用力,就像不小心碰到了一样。
“哎哟,”江辰笑了,“姑娘手真快,我兄弟胆小,别吓着他。”
女子没挣,也没收回手。她看着江辰,嘴角慢慢扬起:“胆小?他站那儿像块石头,倒像是故意不动。”
“可能是腿酸了吧。”江辰顺着台阶往下说,语气轻松,“我们走了两个时辰了,他力气大,包袱全扛他身上。”
女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有意思。”
她收回手,没再靠近,却也没让路。反而侧身一转,绕着林越走了一圈。脚步很慢,鞋尖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响。她一边走,一边打量他全身上下,从肩线到脚跟,像是在数他衣服上有多少针脚。
“不动如山。”她啧了一声,“倒有几分高人风范。”
林越没吭声。
他在心里默念:我不是高人,我只是不敢动。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就是暴露。一旦被人发现他不能动,接下来试探就会接二连三地来——推一下、撞一下、踹一脚。谁都会想试试,这个“站桩修士”到底是不是真的废。
他只能忍。
可心里那股闷劲儿开始往上顶。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呼吸都变了节奏。
系统在体内轻轻震了一下。
【憋屈值+5】
这点数涨得悄无声息,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可就是这五点,像往干涸的井里滴了滴水,让他心里更堵了。
他明明能一念灭杀踏入领域的敌人,可现在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围着转圈打量,像看耍猴。
江辰察觉到他呼吸沉了几分。他知道林越不是那种会因小事烦躁的人。擂台上陈十消失后,全宗门的人都躲着他走,他也没多看一眼。可现在,这女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他气息紊乱。
不对劲。
江辰脸上的笑没变,可眼角余光已经扫过四周。地上没有打斗痕迹,空气中也没有灵力波动。这女人没用任何术法,也没亮身份令牌。但她走路无声,呼吸绵长,眼神清亮得不像普通散修。
更奇怪的是——
她刚才盯着的是林越胸口,而不是他肩上的包袱。
可包袱里那些丹药符箓,才是正常人该注意的东西。
江辰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水囊,拧开盖递过去:“喝点水?山路干,别中暑。”
女子没接。
她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林越背上那个灰布包裹的一角。那里露出半张黄色符纸的边缘,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常被拿出来查看。
她盯着那符纸,眼皮都没眨一下。
江辰心里警铃轻响。
她不该注意到这个。
那符纸是他自己画的宁神符,品级低,模样也普通。内门弟子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她偏偏盯住了,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悄悄把水囊收回,顺手将一枚辟谷丸塞进袖口夹层。手指在袖子里多停了一秒,确认药丸不会滑落。
然后他调整站位,不动声色地往左挪了小半步,刚好把林越挡在身后三分。
还是笑,还是温和,可站姿已经变了。
不再是随行同伴,而是护在前方的屏障。
女子似乎没察觉。她绕完一圈,重新站回路中央,双手抱臂,看着林越:“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没答。
江辰接口:“他叫林越,我叫江辰。外门刚升上来的,接了个巡查任务,得赶在天黑前到三号节点。”
“林越?”女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她顿了顿,又问:“你这站功练几年了?”
林越依旧沉默。
江辰笑了笑:“他这人话少,练不练的,我也说不清。反正从小就这样,坐得住。”
“从小?”女子眯起眼,“那你爹娘挺狠心,让个孩子天天杵着不动?”
江辰笑容不变:“可能天生就这样吧。”
女子没再追问。她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让开了路。可她没走,反而靠上旁边一棵歪脖子树,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行啊,你们走吧。”
林越没动。
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他的领域中心还在原地,只要迈步,防御就没了。
他只能等。
江辰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没急着走,反而看向女子:“姑娘住这附近?要是顺路,可以一起。”
“我?”女子笑了,“我哪都住,哪都不住。今儿在这,明儿可能就在北边断崖了。”
她说得随意,可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这片山野真是她家后院。
江辰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头看了林越一眼,眼神示意:撑住。
然后他抬起脚,先迈了出去。
林越这才缓缓挪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土地。他必须确保自己移动时,身体始终以胸口为中心旋转,不让领域偏移分毫。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几乎看不出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短短五步,走得比登天还难。
直到他彻底离开原来的位置,剑域才随着他本体悄然转移。
可就在他踏出第三步时,女子忽然开口:“喂。”
林越脚步一顿。
“你走路,怎么总差那么半寸?”
她指着地面,“脚印都是斜的,左边比右边短一点。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
林越没回头。
江辰替他答:“老毛病了,小时候摔过,腿有点不利索。”
“哦?”女子轻笑,“那还挺敬业,腿不利索还敢接外勤任务。”
她说完,没再拦,也没走。就靠在树上,目送他们继续前行。
林越走在前,背挺得笔直,可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后颈。
憋屈值又涨了五点。
【憋屈值+5】
他不是没被人嘲讽过。外门时天天听,什么“站桩废柴”“活雕像”,他耳朵都起茧了。可那时候是群体性的无视,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现在不一样。
这个女人是冲着他来的。她看得见他,盯得住他,还能一眼看出他走路的破绽。
她知道他在憋。
江辰走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女子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也没离开。她就那样靠着树,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像在等好戏开场。
江辰把袖子里的辟谷丸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事没完。
这女人不是偶然遇见的。她是冲着林越来的。
可她为什么来?怎么看出来的?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起,不能再按原来的节奏走了。
他加快两步,追上林越,低声说:“她还在看。”
林越嗯了一声,没多话。
“往前三百步有个岩缝,窄,只容一人过。”江辰说,“到时候你先,我断后。”
林越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背后的山林静得反常,连鸟叫声都没有。风穿过树缝,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笛。
林越的靴子踩进一处浅坑,泥水溅起,沾在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也没停。
江辰看着他迈步的样子,忽然觉得肩上的包袱又重了几分。
但他们没停下。
也不能停。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女人——
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