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岳折返昔日萧洪殒命的乱石坡,原地只剩下一滩干涸发黑的血渍,散落几片破碎布条。山林间的夜行妖兽早已将残躯吞噬殆尽,连细碎骨渣都被拖入幽深灌木丛。他静立碎石坡凝望片刻,旋即转身,眼底翻涌的寒芒,比出鞘利刃更加刺骨。
下一瞬,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踏着树冠枝桠,朝着落枫城急速疾驰。
此刻落枫城中央广场人声鼎沸,万千百姓挤在广场四周。三面高耸旌旗迎风猎猎舒展,旗面分别镌刻日轮、月轮、星辰纹章,曜日、明月、星辰三大学府联合遴选大考,今日正式开启。广场正中央筑起三丈青石擂台,围栏雕琢辟邪瑞兽纹路,台基下方整齐摆放三排太师椅,端坐着三府外门长老,以及落枫城各大宗族主事。
前排正中三把座椅最为瞩目。曜日学府外门长老赵松柏身着赤金镶纹长袍,面容肃穆,不苟言笑;左侧明月学府长老陈峰一身青袍,白须垂胸,双目轻阖,似闭目养神;右侧星辰学府长老李延鹤身形瘦削,手边横放一柄老旧铁算盘。三人静坐此地,方圆百丈的气氛都沉凝下来。
萧景渊立在萧震身侧,目光灼热锁定赵松柏,压低声音开口:“父亲,这位曜日长老的气息……恐怕至少大灵师五重天?”
萧震轻轻摇头,语声压得更低:“何止五重。二十年前嫡宗宴席我曾见过他,彼时便已是大灵师六重,如今大概率触及八重巅峰。”
萧景渊喉头滚动,浑身血液阵阵发烫。苍玄域修行境界,凝气、化元之上为通脉,通脉之后方才踏入大灵师。在凝气九重的萧景渊眼中,大灵师八重巅峰的强者,如同云端之上的神祇。倘若顺利考入曜日学府,得此高人指点,前路绝非困守落枫城萧氏支脉可比。
“放宽心。”萧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浮起笃定笑意,“嫡宗少主萧凌霄正在冲击曜日学府首席大弟子之位,你与他同宗同源,有他从中照拂,踏入曜日学府十拿九稳。”
萧凌霄这个名字,令萧景渊的笑容愈发浓烈。三个月前,萧凌霄融合了原本属于萧破岳的五品赤焰灵脉,血脉异变,蜕变为七品炎蛟灵相,修为一日千里,稳居嫡宗年轻一辈顶端。有此人在曜日学府撑腰,他入学之后便多了一座坚实靠山。
阿芙亲昵挽住萧景渊臂膀,整个人几乎依偎在他身上,杏眼含情仰头望着他:“景渊哥,等你上台了结那废物,拿到荐额,顺利通过遴选,就是学府弟子了,到时候可千万不能忘了我。”
萧景渊伸手揽住她的腰,在腰侧轻捏一把,随口敷衍:“自然不会忘。”话音落下,视线重新落向青石擂台,脸上轻浮笑意缓缓敛去,“只可惜萧破岳那缩头乌龟胆怯潜逃。半月杳无音讯,想来早就逃出落枫城了。”
“跑了最好。”阿芙撇起嘴唇,眼底涌动怨毒,“免得玷污景渊哥的手。那种废物,活着也是……”
人群后方,一道清冷声响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如同冰锥刺破喧嚣,清晰传遍整座广场。
“半月之期已满。萧景渊,上台。”
全场瞬间一静。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朝着声源望去,拥挤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一身陈旧黑袍的少年静静伫立,身躯挺拔如长枪,眉眼间凛冽寒意,胜过隆冬寒风。
“萧破岳?!”人群之中有人失声惊呼,“他不是灵脉被废了吗?居然还敢现身?”
“昔日支脉第一天才,惨遭抽走灵脉,众人都以为他活不长久。”
“半月前他和萧景渊立下生死状,所有人都当他疯癫,后来迟迟不见人影,都认定他已经逃亡。”
“今日主动前来,分明是主动送死!一个灵脉尽毁的废人,挑战凝气九重的萧景渊,莫不是失了心智?”
此起彼伏的议论席卷四方,嘲讽、质疑、惋惜交织在一起。萧破岳恍若未闻,目光牢牢锁定擂台前方的两道人影。
阿芙看见萧破岳的刹那,脸色骤然扭曲。半个月前当众挨的耳光,跪在木屑堆里承受的屈辱尽数涌上脑海。她死死攥紧萧景渊衣袖,声音尖细刺耳,如同指甲刮擦石板:“景渊哥!就是他!他当众殴打我,还抢走我的玉坠!你一定要替我将他那张脸撕烂!”
萧景渊垂眸看向阿芙,再抬眼望向人群中的萧破岳,嘴角慢慢扯出一道残忍的弧度。“放心。”他轻拍阿芙手背,压抑不住内心亢奋,“今日他无处可逃,我会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前方太师椅上,曜日长老赵松柏原本打算开口呵斥骚乱。三府遴选大典场地,岂能私下私斗?可视线扫过萧震、萧景渊身上萧家族徽,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萧家嫡宗少主萧凌霄,正是曜日学府首席候选人,这份情面不得不给。既然是萧家支脉内部恩怨,不妨静观其变。
萧震此刻也看见了萧破岳。
半月前他派遣萧洪深入苍莽山脉追捕,萧洪自此音讯全无。如今萧破岳安然无恙站在广场,萧震心弦骤然一紧。转瞬却又放下心思——就算这少年在深山苦修半月,灵脉被抽乃是既定事实,根基已毁,难成气候,翻不起大浪。
他不动声色自袖中取出一枚暗红丹丸,趁着拍肩的动作,悄悄塞进萧景渊掌心。丹丸表层布满细密金纹,乃是嫡宗下发的暴血丹,吞服之后一炷香内战力暴涨三成,代价是战后连续三日虚弱无力。萧震压低嗓音:“留一手,以防意外。”
萧景渊随手将丹药揣入怀中,心底满是不以为然。对付一个灵脉尽废的废物,还要动用暴血丹?若是传出去,只会沦为旁人笑柄。不过不愿拂逆父亲好意,索性收好,未必用得上。
萧震取出一卷黄绸,当着三府长老、满城围观百姓的面缓缓展开,“生死状”三个朱红大字醒目刺眼,下方留有萧破岳半月前的指印,以及萧景渊的署名。二人走到擂台边缘,萧破岳提笔重新按下指印,萧景渊紧随其后画押。萧震高举状书,面向四方朗声宣告:“落枫城萧氏支脉子弟萧破岳、萧景渊,今日于广场擂台履行生死约定!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任何人不得事后追责插手!”
台下哗然再起。落枫城之中当众立下生死状本就罕见,恰逢三大学府遴选大典,这场决斗,无疑是天大的热闹。
萧破岳并未立刻登台。他驻足擂台石阶之下,转头望向萧震与一众旁观宗族长老,声音铿锵如铁,响彻广场:“还有一事,今日当着所有人讲清楚。这场生死擂,同时决定学府荐额归属。胜者,便是落枫城萧氏支脉第一天才,拥有参与三府遴选的资格。诸位长老、各家主事,可有异议?”
萧震面色微微一变,正要出言辩驳,萧景渊已然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啰啰嗦嗦多说什么?决斗结束,荐额归属自然分明!”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三丈青石擂台,立于台心,居高临下俯视石阶下的萧破岳,双臂环抱胸前,“赶紧上台受死!解决你之后,我还要参加遴选,不要在此磨磨蹭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