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到艺术楼时,已经七点四十三分。
展览七点开始。他原本打算六点半从宿舍出发,但陈教授推荐的那本书比预想中难读。他在一句话旁边停了将近二十分钟,查了两个词,又沿着脚注翻到后面的附录。
等他合上书,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林昭正在床上看视频,见他站起来换鞋,问了一句:“去哪儿?”
“摄影展。”
“现在?”
“才开始四十分钟。”
林昭从床边探出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女朋友的展?”
陆沉嗯了一声。
“那你还挺准时。”
陆沉听出了他的意思,却没有接话。他从窗台拿起那块河卵石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旁边的薄荷仍然蔫着,叶片向下垂,泥土表面已经发白。
他想起苏晚前一天在食堂里说过的话。
想清楚以后呢?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把认识和行动混在了一起。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如此。
但他还是关上书,出了门。
艺术楼在学校西南角,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原本是白色,经过多年雨水冲刷,已经泛出不均匀的灰。楼道里没有开暖气,刚进门便能闻到一股石膏、油画颜料和潮湿木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一楼展厅的门敞着。
门口竖着一块黑色泡沫板,上面贴着展览海报。陆沉昨晚已经在手机里看过,实物比屏幕上颜色更暗。那栋等待拆除的旧楼占据了大半画面,几扇没有玻璃的窗户正对着镜头。
海报下方写着:
《住过的人》
校摄影社秋季影像展。
展厅里还有二十多人。
墙壁刷成了白色,照片依次悬在两侧。屋顶的轨道灯向下照着,每张照片下面都贴有一小块说明牌。靠近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留言册、两支笔和一台巴掌大的录音机。
苏晚正站在最里面,和一名戴眼镜的女生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扎在脑后,胸前挂着摄影社的工作牌。她先看见了陆沉,却没有立刻过来,只朝他点了一下头。
陆沉也点头回应。
他从第一张照片开始看。
照片里是一扇绿色木门。门漆已经脱落,门把手上缠着一小段红布,旁边贴着过期的水电费通知单。
说明牌上写着:
“三号楼二单元。住户说,红布是十年前缠上的,最初是为了让患白内障的母亲更容易找到门把手。母亲去世后,她一直没有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厨房。
窗台上摆着两个空罐头瓶,瓷砖缝里积着黑色油垢。墙上有一道长方形的浅色印记,像是那里曾经挂过一件东西,后来被取了下来。
陆沉先读说明。
“原来挂着一面镜子。搬家时碎了。”
他再抬头看照片。
如果没有这行字,那块浅色印记可以是镜子,也可以是挂历、木板或者旧橱柜留下的痕迹。读过说明以后,他再看那面墙,就只剩下镜子了。
陆沉在照片前站了片刻。
身后有人经过,他向旁边让开一步,又继续往后看。
第三张是楼道。
水泥台阶被磨得发亮,墙上残留着半个白色的“拆”字。拐角处没有人,只有一根拖把倒靠着墙。
第四张是一面刷过白漆的墙。
墙面并不完整,靠近地面的位置已经起皮。画面中央有几道很浅的铅笔线,其中一条旁边似乎写着数字,但看不清楚。
照片的名字是《一米四二》。
下面的说明只有两句话:
“她说,女儿每年生日都会在墙上量一次身高。最后一次是一米四二。”
陆沉弯下腰,凑近看那几道痕迹。
照片的颗粒很粗,铅笔线和墙皮裂纹混在一起。若不是说明牌提醒,他未必会把它们理解为身高刻度。
“看得出来吗?”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
“有一点。”陆沉指了指画面中间,“这里应该是一条。”
“那是墙裂了。”
“旁边这一条呢?”
“我也不知道。”
陆沉直起身。
“你没问她?”
“问了。她说墙后来重新刷过,很多刻痕已经盖住了。”
“那照片里的线不一定是她说的刻痕。”
“不一定。”
“你还用这个名字?”
苏晚看了一眼照片。
“名字是她说的。”
“她确定最后一次是一米四二?”
“她记得是。”
“有没有以前的照片?”
“没有找到。”
陆沉又看向说明牌。
“那这件事其实无法证实。”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你一来就在查证据?”她问。
“不是查证据。我只是想知道,照片和这句话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临搬走前告诉我这面墙上以前有她女儿的身高线。我拍了墙,也记下了她的话。就是这个关系。”
“可观众看到以后,会默认墙上的线就是刻度。”
“你刚才不是没看出来吗?”
“因为我先看了说明。”
苏晚看着他。
“你每一张都先看说明。”
陆沉回头望了一眼刚刚走过的几张照片。
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说明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他说。
“嗯。”
苏晚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只表示听见了。
展厅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原本放着环境录音的音箱停止播放,里面断断续续地响了几下,随后彻底安静。
有人喊:“苏晚,音箱又没声了。”
苏晚转过身。
“林昭呢?”
“蹲后面看线。”
陆沉顺着那人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林昭正蹲在靠墙的黑色幕布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音频线。
“你怎么也在?”陆沉问。
林昭从幕布后探出头。
“我六点二十就来了。”
“你不是对摄影没兴趣吗?”
“我对摄影没兴趣,对坏掉的音箱也没兴趣。”林昭把线拔下来重新插了一次,“但是有人昨天晚上说设备总有杂音,问我能不能来看一眼。”
苏晚说:“我请他吃饭。”
“还是你女朋友懂得尊重技术。”
林昭按下播放器。音箱里先响起一阵沙沙声,接着传出一名老人的声音。
“……以前楼下有个修自行车的,天一亮就敲那个铁皮桶。咣,咣,咣。后来他不干了,我半夜有时候还能听见……”
声音低而缓慢,间或夹杂着风声。
林昭调整了一下旋钮,杂音减轻许多。
“接口松了。”他说,“先别碰这根线。”
老人还在继续讲。
“我儿子说我听错了。楼都拆一半了,哪还有人修车……”
录音停了几秒,随后响起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那声音可能是采访时无意录进去的,也可能是后期保留下来的环境声。
林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正好面对《一米四二》。
“这张拍的什么?”
“身高线。”陆沉说。
林昭凑近看了一眼。
“哪儿有线?”
“可能已经被墙漆盖住了。”
“那这几条是什么?”
“裂纹。”
“所以其实没有拍到?”
苏晚说:“拍到的是那面墙。”
“但名字是一米四二。”
“因为住在那里的人记得。”
林昭看了看说明牌。
“有以前的照片吗?”
陆沉笑了一下。
苏晚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他问了和我一样的问题。”
“这不是正常问题吗?”林昭说。
苏晚把胸前的工作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有一段采访录音。她说女儿最后一次量身高是一米四二。”
“她说,不等于确实是。”林昭道。
“这是一场摄影展,不是司法鉴定。”
“我没说要鉴定。”林昭指了指说明牌,“但你把一句无法核实的话和一张看不出刻度的墙放在一起,观众会把它当成事实。”
“她说,就是事实的一部分。”陆沉开口道。
林昭看向他。
“什么叫事实的一部分?”
“一个人怎样记得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是真实发生的事。就算她记错了具体数字,那段记忆仍然存在。”
“那你得先区分她记得什么,和实际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因为这是两件事。”
“可对她来说未必。”
林昭皱了皱眉。
展厅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几名学生走到出口处,在留言册上写字。苏晚看了一眼长桌,走过去拿起那台小录音机。
“你们继续。”她说,“正好录一段观展反馈。”
她按下红色按钮,把录音机放在《一米四二》下面的窄台上。
指示灯亮了起来。
“我不要被剪进你们宣传片。”林昭说。
“没人拿你做宣传。”
“那就行。”
林昭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不是说个人记忆不重要。我说的是,你不能把无法验证的东西当成公共事实。”
陆沉说:“但人最重要的经验,往往恰恰无法被验证。”
“比如?”
“疼痛、羞耻、爱一个人,或者失去一个人以后是什么感觉。你能验证吗?”
“感觉本身不能。但可以验证一个人说过什么,也可以看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仍然不是他的感觉。”
“别人的感觉本来就不能直接交给你。”
“既然不能直接交给你,你判断的也只能是他说的话。”
林昭道:“公共判断本来就只能从这些开始。”
陆沉摇了摇头。
“你还是要把人的内部经验转换成外部证据。仿佛只有留下痕迹的东西,才配被承认。”
“我没这么说。”
“你的逻辑就是这样。”
“我的逻辑是,存在和能够作为依据是两回事。”林昭说,“她可以真的记得一米四二,但如果你要说那面墙上确实有过一条一米四二的线,就应该有别的证据。”
“如果没有呢?”
“那就只能说她记得,不能说事情一定发生过。”
苏晚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陆沉看见她低头检查录音机,确认红灯是否仍在闪。他觉得林昭始终把问题限制在事实判断上,没有触及真正重要的地方。
“假如一个人失去亲人以后,连续很多年在同一时间听见对方的脚步声。你可以说声音不存在,也可以说那只是记忆造成的错觉。但对那个人而言,那些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你用不存在三个字,取消不了他的经验。”
“我为什么要取消?”
“因为你只承认可验证的东西。”
“我说的是公共判断需要证据,不是一个人没有资格听见不存在的声音。”
“你看,你马上就给它命名了。”
“因为应该先排除生理和心理问题,而不是直接说灵魂回来了。”
陆沉还想说话,苏晚忽然开口:
“刚才录音里的老人,不是因为亲人去世才听见修车声。”
“我知道,我只是举例。”陆沉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总在半夜听见吗?”
陆沉顿了一下。
“录音里没说。”
“后面还有一段。”
“什么?”
“他儿子年轻时在楼下帮人修过一阵自行车,后来欠债离开了。再后来,楼下来了另一个修车的人,敲工具的声音和他儿子当年很像。那个修车摊撤走以后,他有时半夜醒来,还是会等那几声响。”
陆沉看向刚才播放声音的音箱。
老人那段录音已经结束了,音箱里只剩下很轻的风声。
苏晚继续道:“他说自己并不是真的听见。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太安静,就会等那个声音。等得久了,好像听见了。”
“这和我刚才说的并不冲突。”陆沉道,“那仍然是一种无法被别人验证的经验。”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你只听见了你需要的部分。”
“我听见了全部。”
“我还没说完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因为你的意思很清楚。”
“那你说,我想说什么?”
陆沉张了张嘴。
他以为苏晚想说明记忆并不等于错误,也可能想说明照片和录音记录的是人如何与已经消失的空间相处。无论哪一种,都与他的判断接近。
可苏晚没有等待他的答案。
她拿起录音机,按下暂停键。
林昭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还修音箱吗?”他问。
“已经好了。”苏晚说。
“那我先走。”
“等会儿一起吃饭。”
“你们不是还要收展吗?”
“九点闭馆。”
林昭看了一眼手机。
“那我在楼下等。”
他走之前拍了一下陆沉的肩膀,力气不重,像是提醒,也像只是路过时顺手碰了一下。
陆沉留在原处。
苏晚把录音机送回入口处的长桌,又去帮助摄影社的人整理观众留言。陆沉继续看剩下的照片。
后面的照片中有人出现。
一名男人坐在搬空的客厅里,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一个女孩站在窗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还有一对老夫妻坐在楼下的水泥花坛边,身后的墙上写着拆迁政策咨询电话。
陆沉仍然会先看说明,但每次伸手触碰说明牌前,他都会想起苏晚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只听见了你需要的部分。
他认为这句话并不完全公平。
人说话总要先从已经听见的部分判断,再等后面补充。
陆沉不觉得这等于没有听。
九点整,展厅开始清场。
最后几名观众离开以后,摄影社的人关闭一半轨道灯,将留言册、录音设备和宣传单收进纸箱。陆沉帮忙把门口的海报板搬到墙边。
苏晚站在长桌后面,给录音文件编号。
“需要我做什么?”陆沉问。
“把那边的延长线卷起来。”
陆沉走过去。
延长线很长,中间打了两个结。他解开后沿着手肘一圈圈缠好,放进器材箱。
林昭从楼下发来消息,问他们还要多久。
苏晚回复了一个“十分钟”。
摄影社的其他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他们两人时,展厅安静下来。撤掉一部分灯光后,墙上的照片失去了原先清晰的边界,白墙也显得发灰。
苏晚坐在长桌后,戴上一只耳机。
“你在听什么?”陆沉问。
“刚才的观众录音。”
“我们的争论也要留?”
“先听听。”
她按了几下录音机,将一段声音外放。
起初是衣料摩擦和脚步声,接着传出林昭的声音:
“我不是说个人记忆不重要。我说的是,你不能把无法验证的东西当成公共事实。”
录音里的声音比现场更近。展厅空旷,墙壁又硬,每一句话后面都拖着一层轻微的回响。
随后是陆沉的声音。
“但人最重要的经验,往往恰恰无法被验证。”
他听见自己列举疼痛、羞耻、爱和失去。那些话从录音机里放出来,仍然完整,也仍然有说服力。
林昭的回答显得更快、更硬,几乎没有停顿。
苏晚没有评价,只继续向后播放。
录音中,她第一次试图说话:
“刚才录音里的老人,不是因为亲人去世才——”
陆沉的声音已经压了上去。
“我知道,我只是举例。”
苏晚按下暂停。
展厅里恢复安静。
“正常对话会有重叠。”陆沉说。
“再听。”
她重新播放。
“你知道他为什么总在半夜听见吗?”
“录音里没说。”
“后面还有一段。”
“什么?”
“他儿子年轻时在楼下帮人修过一阵自行车——”
录音继续往后。
苏晚说:“后来他儿子欠债离开了。再后来,楼下来了另一个修车的人——”
陆沉再次插进来:
“这不正说明记忆改变了他听见的东西?”
声音叠在一起时,他的音量明显更高。苏晚后半句话被盖住,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她第三次按下暂停。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确实打断了你。”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又道:“但这是因为我以为已经明白你的意思。”
“这就是我说的。”
“什么?”
“你总在别人说完以前,就决定他要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预判对方的意思。”
“是。可别人发现猜错了,会重新听。”
“我也会。”
“你会马上把他说的新东西,放进你原来的问题里。”
陆沉皱起眉。
“讨论不就是这样吗?”
“可能吧。”
苏晚低下头,把刚才的文件标记为“观众讨论一”。
她没有删除。
陆沉站在桌边,看见录音机屏幕上有一道不断移动的声波。刚才暂停以后,那条线已经静止了,只剩下一个闪烁的时间数字。
“那位老人最后想说什么?”他问。
苏晚停下手。
“哪一句?”
“你说我打断你的那句。你本来想说明什么?”
“现在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苏晚取下耳机,将线绕在机身上。
“刚才我说的时候,你并不想知道。现在录音证明你没有听完,你才回来问。”
“这两件事不冲突。”
“对你来说可能不冲突。”
她把录音机放进纸箱,合上盖子。
陆沉还想追问,但苏晚已经抱起纸箱,向门口走去。他伸手想接,她说“不重”,没有停下来。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他们走到楼梯口时,苏晚怀里的纸箱轻轻撞了一下墙。里面不知哪个按键被碰到了,录音机忽然传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先是林昭说:
“因为这是两件事。”
随后是陆沉自己的回答:
“可对她来说未必。”
声音隔着纸箱,听起来很远。走廊空旷,同一句话沿着墙壁反弹回来,重叠成一层轻微的回声。
陆沉停了一下。
苏晚已经抱着箱子下楼。
他跟了上去。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