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的孩子光脚站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那个极漂亮的大姐姐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一身打扮，全身像神明一样亮闪闪的，前呼后拥一大帮人，几乎认不出来了。她却认得他，停下脚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馅饼塞过来，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是不是？”
还带着烤炉余温的馅饼捧在孩子脏兮兮的小手里，咬一口甜香四溢。还舍不得咽下去，她就又递过来另一个。
“只管吃，整个都是你的，这个给你阿母。”
村民们看到陪在她身边的奈布卡拉，大为震惊，扶老携幼地跪下了。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恩典哪！”
奈布卡拉慌忙摆手：“不不……我就是个干活的……这是公主殿下，殿下的恩典！”
苏蒂回头对森穆特悄声笑道：“他们都不知道是你救了他们，这可真是功成不居了。”
森穆特望着她，笑笑不说话。
整个盐巴村的村民都涌出来看公主殿下亲自来监督退田。
“殿下……”老农库南哆嗦着双手，馅饼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老伯，多亏你把真相说出来，父王恩典，才能讨回田地。”苏蒂说。
“是，是……”库南局促不安地说，眼睛直朝正在重新丈量土地分田界的官派书吏睃。苏蒂心下沉吟，上次来的时候，这个老农民态度激烈，一副要打人的样子，这时却唯唯诺诺，好像怕得不得了。
她望见田亩对面，还有好些人在晃荡，有的是衣着齐整的文书，有的是手持棍棒的家丁。
奈布卡拉小声对苏蒂说：“庄园那边也派了人……”
“不怕。”她冷笑道，“我还治不住几个奴才走狗不成？”
她使了个眼色，奈布卡拉会意，走过去监督书吏们的测量。
官派的书吏们量好田地，便叫田主过来，把地契递给他：“你可看清楚了，应退你半斯塔特上等田，刚才量得一分不少，按个手印，你家儿孙们就能安心种地了。”
库南抹了抹眼睛，正要伸出拇指，却听奈布卡拉说：
“等一下！”
众人都吃了一惊，看到这个文弱的年轻人走向拴测量绳的木桩，取下夹在耳朵上的墨笔，弯腰在木桩齐土面处划了一个记号，双手用力把木桩拔了出来，出示给众人。那木桩记号处离尾部尖头不到半腕尺，他拿起搁在田埂上的锄头刨开尖头戳入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底下的黄沙。
“本朝律例，淤泥深两腕尺以上，为上等田，一腕尺到两腕尺，为中等田，不足一腕尺，为下等田。这木桩半腕尺下就是沙子了，怎么能叫上等田？”
库南猛地抬起头，深深皱纹中的眼睛映出蓝天的光来。
“上等田每斯塔特要缴谷物3哈尔，下等田只要1哈尔。这种薄田，统共收成能有多少？”苏蒂冷冷逼视着那几个官派书吏。
村民们都纷纷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血性汉子尤努大声说：“殿下，这种地顶多也就能打两三哈尔粮，都交了还不够，咱就没法儿再种了！”
又有村民壮了胆子，小声嘀咕：“填不饱肚子，最后还不是得卖给他们！”
“农民逃亡，土地抛荒，都是你们这些蛀虫之罪！”苏蒂厉声呵斥，“说，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
对面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们看到村民闹将起来，也想从田埂那边过来威吓。森穆特按剑跨前一步，朗声道：“哪个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撒野？”
蠢蠢欲动的家丁们看到他战场杀出来的狠厉的眼，腰间描金晃耀的剑，像老鼠避猫般缩了回去，交头接耳地商议了一番，便有两个人回去报信。那带头的书吏长垂手赔笑道：“公主殿下……”
苏蒂冷冷道：“谁准许你站着跟我说话了？”
“这……”书吏长左右看看，她带来的下属和农民们都站着，独他一人跪下，也太丢面子了。
苏蒂见他还不下跪，准是欺自己年轻又是女子，冷笑一声：“杰胡提调教出来的人，都这么目无君上的？提伊，教他一下跟王女回话的规矩！”
“是！”
书吏长慌忙跪下来，其他书吏们见长官跪了，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殿下容禀……”书吏长拼命眨着眼睛，“这片田原本就是库南家的，只是……只是近些年洪泛失时，水渠失修，土层变薄……”
“是么？”苏蒂似笑非笑地说，“大家都听见了，他说是洪泛失时，水渠失修。请问，盐巴村王税以外，按每斯塔特半哈尔加征的‘水渠捐’，去了哪儿，用作何事，竟能致使水利失修？父王登基以来，顺天应人，众神护佑，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妄称‘洪泛失时’？”
书吏长冷汗都沁出来了。虽然他早就耳闻这位监国公主的威名，但今天一见本人，不过是个女儿辈年纪的玲珑少女，不免存了藐视之心，才敢随口糊弄。这时被她三言两语便戳了漏洞，更兼上纲上线，把“洪泛失时”的借口同指斥法老不敬神明、不得神佑联系了起来。要是她在法老面前这么一说，自己的脑袋还要不要？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心念急转，想起上司杰胡提交代过的“祸水东引”之计。
“殿……殿下，是卑职有点中暑，脑袋糊涂了，该死，该死！”他左右开弓地自掌了好几个嘴巴，“实在是真话说来为难，本地的上等田，都是捐给神庙做祭田，供奉神明和亡灵，卑职官小言轻，不比殿下言出法随，不敢擅动啊！”
苏蒂目光一沉。塞斯卡夫这帮人果然老谋深算，话里话外想挑动她去与神庙作对。神庙祭田的猫腻，上次度田被塞斯卡夫用“献给祖先的祭田”推诿之后，她就去了解了一番，知道豪门贵族往往将自己的田地记在神庙名下，借以逃避官税，神庙得了香火钱，也乐于接受这种挂名田地。这本是神王政体弊端，日后或可缓缓图之，但眼下自己根基未稳，决不能一时冲动上他们的当，去得罪神庙。
于是她笑了笑说：“既然这么说，那就把神庙祭司和庄园田主都请来，拿图册当面说清楚，哪些是祭田，哪些是侵田。门殿说占田的是穆诺菲王妃的管家，王妃久居深宫不知外务，塞斯卡夫大人——他说此事与他无关，那家主就是他兄弟塔内布大人了，把他请来。”
“是，是，卑职这就去叫……”书吏长擦了擦汗想爬起来，苏蒂却冷笑道：“大人既然身体不适，头脑不清，就不劳大人了，森穆特，你去一趟。”
森穆特领命策马而去。“丰收之水”庄园离此不远，但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神庙。他把家产转给母亲和弟弟的时候，知道转手产业的契约都要存一份在神庙以示守信，即使那个塔内布推脱不来，神庙祭司也没理由拒绝神妾召见。
此处的神庙供奉鳄鱼神索贝克，虽然不比主神的“至圣之地”恢宏壮丽，倒也算得上一座大庙，高墙塔门，颇为壮观。森穆特向守门的祭司亮出禁卫军的青铜飞鹰，守门人疑虑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质问什么，还是开门放他进去。
埃及人崇拜太阳，神庙的格局通常是坐西朝东，中央是神所，北面是“生灵之家”，南面是“亡灵之家”。在庙前的广场上，他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放羊兄弟？”
小放羊正在给那两匹骝色马刷毛，朝他躬了一下身，指了指南侧一处厅堂，咧嘴笑道：“森穆特大人，咱家少爷在里头呢。”
“亡灵之家”的档案室里面，案上卷轴堆得恰似小山，一双战靴跷在桌上，帕赫利靠在椅子里，胡乱翻着祭司捧来的卷轴，翻过就随手一丢。两个祭司流水价一边送来一边收拾，脸上一副“有理说不清”的表情。
“喂，我说你们是不是把地昧下来了啊？怎么找不着？”
“少将军，”年长的祭司无可奈何道，“都找过了，是真没有。”
帕赫利抬头看到森穆特进来，便把手边一大摞卷轴塞进他手里，毫不见外地支使道：“你来得正好，帮我翻翻看，我眼睛都看花了。”
“大人在找什么？”
“老爷子说，有一片祭祀我父亲的田地交托在这里，怎么就是找不着。”他冲他使了个眼色。
森穆特翻开手头的卷轴，眼睛一亮。他已经能看懂一般的文书了，看到塞斯卡夫的名字挂在记录里头，心里雪亮，又往下翻了几份，里面也有挂着塔内布名字的，也登记作“丰水庄”的。
帕赫利大人就是故意的……森穆特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帕赫利却只作不见，活动活动肩膀冲祭司嚷：“到底有没有嘛，不会是搞混了，放到生灵之家那边去了吧！”
“少将军，生灵之家的档案也送过来了，真的就这些了。”
“好吧，”帕赫利嘟嘟嚷嚷地说，“没准儿是交托在至圣之地，我去那边找找看。”
他蹭地跳下地来，拍拍森穆特的肩膀道：“好了，现在该你了。”
“恭送大人。”森穆特按胸朝他行礼，回头笑了笑：“祭司大人，且慢收拾，公主召见，跟我走一趟吧。”
祭司的脸煞地白了。
盐巴村的田埂上，苏蒂把书吏长晾在一边，叫奈布卡拉盯着下级书吏，把前几天退的田地重新勘察界划一遍，果然大都是些不堪耕作的薄田。
她摇摇头，心想：王城京畿尚且如此，上下两地王室威权不及之处，只怕犹有过之。农民的土地被权贵侵占，权贵又千方百计逃避税收，长此以往，难免国库空虚。她可以盯着盐巴村一处，又能盯得了多少地方呢？
正在沉思，就听见村民们一番骚动，抬头一看，是森穆特挟着一捆卷轴策马回来了，背后其他侍卫驾的战车上，白袍祭司紧紧抓着车厢边，另有一抬凉轿，轿上坐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团团的赤金脸孔，像发得暄软的面包，眼睛鼻子与塞斯卡夫有七分相似，轿旁步行跟着个私人书记员。
森穆特翻身下马，单膝下跪，呈上卷轴：“殿下，属下遵命把索贝克神庙管理田产的祭司大人和塔内布大人都请来了。”
塔内布泰然自若地下了凉轿，对她略一躬身，道：“建筑监督塔内布，参见殿下。”
苏蒂慢慢地翻阅着森穆特呈上的卷轴，正眼也不看他。他脸上肌肉牵得都酸了，笑容越来越僵硬。
等她终于翻完卷轴，才抬起头来，好像刚看到他一样，微微一笑。
“塔内布大人，我与令兄多次共事，今天见到大人，真是格外亲切。”
历史小贴士：古埃及有把田地捐给神庙用于祭祀亡灵的做法，有一份流传下来的书信文物，其写信人就是祭祀田地的管理人员，从书信内容看家境相当殷实。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以这封信为基础写了一个古埃及破案故事《死亡终局》，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