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但阳光还是暖的，落在身上有一种薄薄的、正在退去中的温度。建设路南侧那几条巷子已经快送完了，保温箱里只剩下三件包裹，两件在同一个小区，还有一件在更远一点的位置，收件人姓李，备注栏写着"下午在家"。林深把车停在路边一棵国槐下面，掏出手机，拨了面单上的电话。
接通了。对面没有"喂"，没有询问"是快递吗"，没有任何人声的前奏。只有一个声音直接撞进了听筒——急促的喘息，每一下都像是用光了力气才完成的，吸气比呼气长，中间夹着一段被压住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好痛……不行了……救命……"
那个声音说到"救命"的时候断了半拍。然后又开始，模糊的，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说出一个完整的词"这件事上了。背景音里有风声，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还有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什么电器正在运行的声音，也可能是她自己发出的那种因为用力过猛而产生的耳鸣。喘息还在继续，越来越密，越来越短。
林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三百米外。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拐过去的第二条巷子里。他把手机扔进了车筐里，然后拧满油门。电动车从国槐树下弹射出去，前轮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整辆车在半空中颠了一下又落回地面，但他没有减速。他在下一个路口右拐时车身侧倾的角度比平时大了许多，后座上的空保温箱被甩得碰了一下车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路两侧的景物正在加速往后移动——一棵树、一面墙、一根电线杆、又一棵树。他数到了第七根电线杆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巷口。
巷口很窄，大约只够一辆电动车通过。在巷口内侧的地面上，一个人正倒在那里。一个女人，侧身蜷曲着躺在地上，一只手护着腹部，另一只手扣在地面上，手指攥着地面上一块松散的石子。她的面孔是惨白的，嘴唇的颜色和脸上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额头上全是汗，粘着她散落的头发。她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裙摆铺在地上，裙摆下方靠近腿的位置有一片正在扩散的深色。她的呼吸在每一次间隔中发出一种短促的、像是被挤压出来的气声。
林深跳下车。他没有熄火，只是把车推到了巷口最窄的位置，横着停好了，电动车横在巷口和主路之间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他朝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有两个人正站在路边，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只是站着看。他朝他们喊了一声："打120！"那个正在看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先是一愣，然后朝着电话里补了一句"巷子口有人倒了，快出车吧"，声音已经带上了急促的催促感。
他转身蹲在了那个孕妇旁边。她的呼吸正在变得更快更短。他伸手去托住她的头，想让她枕着什么东西，但地面上只有硬邦邦的水泥地。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一边脱一边把外套的领口那面朝上，然后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勺，把外套垫在她的头下。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着他的指腹，又湿又凉。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阿姨跑过来了，她在巷口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状况，然后蹲在了孕妇的另一侧。她的手覆在孕妇的腹部上方几寸的位置，感受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深，声音急但不乱。"要生了要生了！"她把手收回来，弯腰对孕妇说："你别使劲！深呼吸——吸——呼——别使劲，等医生来，听到了没？"
孕妇的手还攥着那枚石子，她没有松开，但她点了点头。林深握着手机，120的接线员已经接通了，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在连续地问着地址和情况。他报了巷口的名称，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报了"孕妇、临产、倒地、意识清醒但痛苦"。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孕妇的呼吸，看着她的手依然攥着地面上的石子。
三分钟。也许更长，也许更短，但他感受到救护车警笛的声音从远处由低到高地逼近过来，那声音穿过巷口，穿过主路的车流，穿过正在聚集的人群，在接近巷口位置的时候被街边的墙反射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变成了一个更实的、更近的声音。车门被打开的声音、担架轮子被拉出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大声问"在哪儿"、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那些声音全部涌进了巷口这片狭窄的空间里。急救人员蹲下来测了孕妇的脉搏和呼吸，一个人把氧气面罩扣在了她的脸上，另外两个人在固定担架的支撑带。林深站了起来，他退了几步，背靠在了巷口的墙上，看着他们把孕妇抬上担架，看着担架的轮子碾过地面的碎石，看着担架被推上了救护车。
车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从指尖一直到手腕的位置，全部被血浸透了。有的已经干了一部分，结成了深红色的薄壳，有的还是湿的，沿着手指的缝隙往下渗。那些血是温的，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了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一只沾满颜料的笔随意涂过的纸面。
救护车启动了，警笛的声音重新由近变远，在巷口的位置被墙体收拢又释放，然后彻底消失在了建设路的车流中。巷口的人群正在散去，那些刚才站在路边看的人正在转身离开，没有人再围在巷口了。只剩下林深还站在墙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血已经在皮肤上干了一层，手腕处的红痕正在变成深褐色。
陈小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他站在巷口外面，背对着已经远去的救护车方向，他看见了林深的手，他的脚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放慢了。他走过来，站到林深旁边，他没有问"这是谁的血"或者"你受伤了没有"。
"你听到了什么？"他问。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幅度不大，但能看见指尖的肌肉在持续地、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指上移开，落在了巷口的地面上——那里还留着一小滩深色的液体，正在被下午的风吹干，边缘的颜色在从深红变成更暗的棕。然后他的耳朵里传来了一阵声音。一个婴儿的哭声，响亮、刺耳、有力，像一道光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射出来，穿过所有阻挡它前行的介质，落在了他能听到的范围里。那哭声没有变远，没有变轻，它在他耳朵里持续地响着，像是一个新开始的声音，像是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刚刚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听到了第一声哭。"他说。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完全消失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主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时发出的细响。林深站在墙根底下，下午的阳光正从侧上方照过来，把他手上的血迹照得发亮。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去，然后他伸手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那一单的收件人信息还挂在系统里。
他拨了下一单的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对面有人接了。"喂？"一个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正常的，清亮的，带着一点日常的随意。"喂？哪位？"
林深把手机贴在耳边，他听着那个声音。他能听见它——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没有耳鸣，没有噪音，没有任何额外的声音附着在它上面。只有电话里那个正常的"喂"和等待他回应的停顿。"喂？有人吗？"
他什么都没听见。没有呼救声，没有即将发生事件的预告，没有需要被拦截的正在逼近的坏事。只有一通普通的电话，一个普通的收件人，一句普通的"喂"。
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跨上了电动车。刚才被他推出去横在巷口的那辆车还停在原地，保温箱的盖子敞着，里面还躺着两件还没送出的包裹。他把它扶正，锁扣弹回原位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他的手上还沾着血，指缝里还有一些没完全干透的深红色。他没有擦。他拧了钥匙，电动车缓缓地驶出了巷口，拐上了建设路。风从正面吹过来，穿过他裸着的手臂，穿过他手指之间那些还没有被洗掉的血迹。
那个婴儿的哭声还在他的耳朵里响着——和三年前天台上的沉默不一样。那一声哭不是求救，不需要被拦截，它只是在那里，作为一个刚刚开始的存在发出的第一声。现在它已经不响了，但他记住了。
